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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生没有立刻用针。患者刚完成手术。
循环仍在波动。
任何刺激都要谨慎。
他先和重症医生确认当前用药与胃肠状态。
中药浓缩液暂时不能大量内服。
只能在胃肠功能允许后少量试用。
韩笑把准备好的药液交给药剂科复核。
所有药味和剂量都写进会诊记录。
没有所谓秘方。
也没有绕开医院流程。
重症医生看过方案。
“先从少量开始?”
林长生点头。
“胃肠反应不行就停。”
“针灸什么时候做?”
“血压稍稳以后。”
李慎站在旁边。
“需要停抗生素吗?”
林长生看他一眼。
“谁让你停?”
李慎松了口气。
“家属刚才还问,既然请您来,能不能少用点西药。”
“告诉她,不能。”
“我已经说了。”
“再说一遍。”
这种感染程度,任何人试图用所谓纯中医或纯西医争论,都只是在拿患者的命做标签。
林长生要做的是辅助。
手术清除了感染源。
抗生素控制扩散。
循环支持维持器官灌注。
针药只能在这个基础上帮助患者更快稳定。
……
当天夜里十一点,彭国顺的血压稍微平稳。
林长生再次进入重症监护区。
他没有使用强刺激针法。
只选择内关,足三里等少数位置,配合极轻的手法调节气机和胃肠反应。
腹部刚做过手术。
局部不碰。
针刺时间也不长。
韩笑全程记录。
每一次心率和血压变化都被写入会诊表。
针后半小时,患者的循环指标没有恶化。
原本持续躁动的状态稍微缓和。
重症医生没有把这当成决定性变化。
却同意次日继续观察。
药液在胃肠功能允许后,通过少量分次方式使用。
第一剂以清热解毒和通腑泄浊为主。
剂量很轻。
没有追求快速排便。
患者刚经历腹腔手术,过强攻下只会增加负担。
林长生在医嘱旁边写得很清楚。
【出现腹胀加重,呕吐或引流异常立即停用】
这和江一帆在考核里写停止条件一样。
任何治疗都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停。
……
第一夜并不平静。
彭国顺体温反复。
血压也有几次下降。
重症团队及时调整液体和药物。
凌晨三点,尿量终于开始回升。
李慎守在办公室,没有离开。
韩笑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醒来时,看见林长生仍然在看最新数据。
“师父,您不睡会儿?”
“等早上的结果。”
“他能挺过去吗?”
林长生没有给绝对答案。
“现在还在危险期。”
“如果五天前就手术,应该不会这样吧?”
“多半不会。”
韩笑低下头。
“真想把那张免责声明贴到家属脸上。”
林长生看她。
“现在贴能退烧?”
韩笑摇头。
“不能。”
“那就先救人。”
韩笑把情绪压下去。
她知道林长生不是没有脾气。
只是病人命悬一线时,谁对谁错必须先往后放。
……
第二天上午,彭国顺的体温仍高,却不再持续冲到接近四十度。
血压对升压药的依赖开始下降。
腹腔引流情况也没有进一步恶化。
重症医生调整抗感染方案后,继续保留针药辅助。
林长生根据脉象变化,减少清热攻伐,增加少量益气扶正。
韩笑问他为什么这么快调整。
“邪还没清,不是应该继续加清热药吗?”
“脉已经更虚。”
“清得太过,人先扛不住。”
“那会不会把邪气留住?”
“所以不是停,是减。”
郭青黛跟着前来观摩会诊。
她站在后面,没有碰患者。
却把每次调整依据都记录下来。
她过去最缺的,正是这种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的判断。
药方不是越强越好。
患者的状态每几个小时都可能变化。
昨天合适的剂量,今天未必还合适。
……
第三天凌晨,彭国顺的循环基本稳定。
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以下。
乳酸回落。
尿量正常。
意识也逐渐清楚。
他睁眼以后,第一反应是疼。
第二反应则是看见站在床边的曹桂芬。
曹桂芬抓着他的手,哭得眼睛肿起来。
“你总算醒了。”
彭国顺嘴唇干裂。
“我在哪?”
“县医院。”
“手术了?”
曹桂芬点头。
“阑尾穿了。”
彭国顺闭上眼睛。
他似乎想起五天前林长生说过的话。
穿孔。
腹膜炎。
感染性休克。
会死人。
每一句都应验了。
他没有力气责怪妻子。
也没有力气说后悔。
只是眼角慢慢湿了。
……
重症团队确认彭国顺已经脱离最危险阶段。
升压药停用。
器官功能逐渐恢复。
如果后续感染继续下降,便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李慎终于松了口气。
“这三天算是扛过来了。”
林长生看完最新检查。
“还不能放松。”
“我知道。”
“腹腔感染可能反复,引流和抗感染继续盯。”
李慎点头。
“中药还按现在的方向?”
“今天再减一部分清热药。”
“针灸呢?”
“转普通病房后改为恢复胃肠和体力。”
李慎看向他。
“多亏您过来。”
林长生摇头。
“手术和重症处理是主力。”
“您不来,他恢复不会这么快。”
“别给我戴帽子。”
李慎笑了一下。
连续几天的紧张终于松开一些。
韩笑站在旁边,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彭国顺活下来了。
至少眼前这一关过去了。
……
曹桂芬的情绪却没有真正稳定。
丈夫在重症监护室的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
最初是害怕。
后来是后悔。
再后来,后悔慢慢变成了怨气。
她不敢怪自己。
也不愿承认是自己坚持吃祖传秘方,才拖到阑尾穿孔。
她开始反复回忆五天前的门诊。
林长生确实让他们转院。
也说过会穿孔。
可在她的记忆里,那些话越来越模糊。
她更愿意相信,医生当时说得还不够严重。
如果真的明确告诉她会进重症监护室。
如果直接拦住他们。
如果不允许丈夫离开。
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今天。
这种想法让她稍微轻松。
责任仿佛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彭国顺转入普通病房以后,曹桂芬把这种说法讲给几个亲属听。
有人没有听过完整过程。
只知道清溪镇医生看出阑尾炎,却没有把患者留下。
“既然知道严重,怎么能放你们走?”
“医院就该强制送过去。”
“现在花了这么多钱,差点把命搭上,清溪镇也有责任。”
“他们不是刚考了全省第一吗,名气大了就不管病人?”
几个人越说越觉得有理。
曹桂芬心里的愧疚,也逐渐被愤怒替代。
她计算了手术费,重症监护费和误工损失。
最后提出一个数字。
二十万。
她认为清溪镇至少要承担一部分。
没人认真问过,那张免责声明到底写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诊室录像从头到尾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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