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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暗了,水势不再涨,张三郎才慢慢转身准备回去。然而,他刚迈步便觉双腿一软,连忙扶住墙。
方知默伸手要扶他。
张三郎摆手,“没事。许是站得太久,看得太久。”
他扶墙缓了片刻,才从马道缓缓下城。
回到家,他一头倒在床上,连外衫都没脱。
喜妹儿端了热汤来,他喝了半碗才说话,“喜妹儿,今夜别睡得太死,水还没走。”
喜妹儿点头,小脸上并无慌张,“爹放心,四姑姑已经安排了人守夜。”
张三郎闭了眼,耳边隐隐还有水声,好像那浪还没走远。
次日下晌,水头终于过去。
河面还高,却不再涨了。
顾彦升派孙仲和来报,西堤只留下少量弓手、汛兵,并两个老河工仍在观望。
鄄城上下吏民都松了口大气。
可张三郎知道,河堤虽然没事,但大水退后,清田、清淤、清账等细务才刚开始。
大水退后次日,张三郎没多歇,反比灾前更加忙碌。
刚点过卯,户房外头已经等了六七个人。
有城内坊正,有城外里正,还有工房、兵房、刑房来报事的。
张三郎也不坐正案,站着把袖子一挽,“一个个说。先报人,再报事。”
最先说话的是城东张家庄里正,“张押司,张家庄倒屋十九间,实住十三户。余下几间,不是空屋,就是堆草料的。眼下各人在邻家挤着,没伤着性命。”
张三郎点点头,“倒的是土墙还是砖墙?”
“多是土墙土屋,只两家是青砖房。大水一泡,后半夜就塌了。”
“叫人先别回去。家里头有粮的,今日能搬就搬。有老人孩童的,先领去城南赵家义塾东院安置。”
他悬腕拿笔记下,城东张家庄倒屋十九间,十三户受灾。
工房来的是李前行,手里拿了张单子,“张押司,西堤、北沟几处新工都还稳。渡口边旧墙裂了两处,不碍主堤。就是北沟和水门清淤需要人手。”
张三郎瞥了瞥他,“等水退尽再去。现在动,陷一个人进去,你赔命?”
李前行脸上一红,连忙应声退下。
兵房孙仲和这几日累坏了,他没亲自来,派了个手分,“张押司,孙前行说张家庄、南集店两处水漫得重,乡民有的不肯走,已着人去劝了。”
张三郎想了想,“别硬赶。问清多少户,能投亲的先劝去投亲靠友,没处去的往南门外粥棚送。破家值万贯,百姓守着不挪,也是人之常情。”
“无非舍不得那点家什。你叫弓手帮着搬一搬,多劝,别动粗,别只催。人心一急,两头都不好受……”
刚打发走兵房的人,又有刑房来报,昨夜抓了两个爬进人家翻粮的。
人赃并获,绑在弓手营房暂扣……
各房报罢,待他一一解决,已是午时。
水退了,粮价还在涨。
昨日一斗米一百二十文,今日就有人喊到一百八。
有几家粮铺干脆闭铺不卖了,其中就有张四娘名下粮铺子。
张三郎知道,他们在坐等涨价,这种事历朝历代层出不穷。
哪怕再过千年,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他先回家见张四娘,“你手里几处粮铺,今日都开了。按昨日价卖,不许高,也不许限人。不见底不许闭铺。”
张四娘目光一闪,“三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按昨日价卖,我少赚几十贯钱倒没什么。但我怕那些粮商派人暗中来买,咱们手中粮食只能撑两三日。”
张三郎瞥了她一眼,明白她的顾虑,“我知道。先让满城人看见,鄄城还有铺子肯平价卖粮,名声就起来了。你尽管照我的话去做。”
张四娘知道他不是吃亏的主儿,连忙笑着应了,“行,我这就去。不过,三哥你这是要先砸了他们的价?”
张三郎摇头冷笑,“不是砸价,是稳人心,也是给他们个机会罢了。如果非要与全县百姓作对,我定要他们好看!”
当天下晌,张家粮铺照常开了。
张四娘换了身素净衣裳,站在台阶上,“小铺存粮尚有数千斗。一人一斗,价与昨日一样。大伙别挤,挤了反慢。”
排队众人听说存粮还多,果然没乱。
其他粮铺掌柜,知道她的背后站着谁,有那识相的就明白,张三郎要平粮价,他们连忙向东家回报。
有人权衡再三,想想张三郎的凶名,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平价售粮。
然而,哪里都有不怕死的。
仍有两家粮铺关门,甚至放出谣言,说张四娘铺里没那么多粮。
张三郎知道了,只笑了笑,派人请来贺拦头,“贺大哥,今晚你带几个人,去把周记、刘记粮铺守铺伙计捆了,门板卸下来。”
“再派人去城南粥棚放话出去,这两家粮铺子明日卯初舍粮,见者有份。他们能拿多少拿多少,全部白送!”
贺拦头瞪大眼睛咂舌,“刘东青这老鬼真是嫌命长,还有那周老财。三官人这招够毒,嘿嘿!”
当夜丑时,周记粮铺子的伙计在后门被人打晕。
一觉醒来,发现铺子门板被拆得干干净净。堆在前店后院里的几百袋粮食,早被搬空。连墙角一小堆麸皮都被捧走。
周掌柜赶来,见铺子空空如也,坐在地上哭骂起来,“天杀的贼子啊!连老鼠洞都掏了!我的粮啊!谁这么缺德啊!快报官!”
他骂了好一阵,忽然转身就往城北跑,不知是去借粮,还是寻靠山。
当日,粮价彻底稳了。
下值后,张三郎刚进堂屋脱下外衫,张四娘脚跟脚就来了。
她进门先笑,又不说事。
张三郎斜着眼看她,“你又要打谁的主意?”
张四娘噗哧乐了,“三哥怎把我想得这般坏?河滩田界乱了,我听说有几户地契被水泡了,十几家地界找不着了。有人想趁机改契,我要不要也……”
张三郎抬手打断,“河滩现在不能碰,县里要先量再定。你抢在前头,日后清账,我头一个查你!”
张四娘收了笑,连忙点头,“我知道,所以才来问三哥嘛!”
张三郎目光一闪,“过了这阵,该你的总会是你的,不需要抢。”
次日,忽然有灾民陆续涌入。
先是几十,后是几百。
再过两日,已经超过千人!
他们拖家带口,浑身沾着半干泥水,目光发直。见鄄城南门外搭着粥棚,有人当场跪下哭嚎起来。
张三郎得报有大批灾民过境,连忙亲自出城查看。
他看着乌压压的人,朝身后跑来的方知默问道,“知默,可问清楚了?”
方知默面有慌色,“回押司,问清楚了。这些人是濮州城郊乡民,他们说那边河堤毁了,百余村受水,已经死了数百人。连州城也进了水!”
张三郎闻言瞪大眼睛,“什么?州城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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