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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郎寻声看去,月洞门下站着个人。此人面目十分俊俏,手里折扇半开,身着月白暗花绫袍,腰间坠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脚步轻快,踩着自己影子上前。
正是端阳宴上,见过一面的州学士子王正,濮州境内地位最高乡绅王伯庸之孙!
他身后鱼贯进来七八个人,其中四个穿着打扮,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
张三郎先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城南赵家这一辈主事人,赵大官人。
其他三人不算熟悉,但他也见过其中两人。
这就不难猜测,他们定是鄄城四大员外!
张三郎目光一闪,便知道这些人刚才在张四娘家。看这阵势,似乎本来就是要找自己。听赵嗣衡念词叫好,不过是寻个由头来见他罢了。
王正已经走到院中,折扇一合,朝张三郎拱了拱手,笑得极有分寸,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过分热络,“张押司,别来无恙。”
“几月不见,张押司已是将仕郎了,愚弟前几日才知这般大喜事。今日冒昧登门,原是替家祖父来贺一贺。失礼失礼!”
张三郎还礼,笑得比王正更收敛,“王公子言重了。一个散官,无职无差,连县衙值房里的位子都不必挪。这算什么喜事,怎值得王公贺?”
王正脸上笑意更加诚恳,“张押司过谦了,家祖父说,‘张守礼在鄄城县衙十余年,厚积薄发。出职为官,那是迟早的事。’”
他说话间眼风扫过院内,把各人脸色全收进眼底。王禹偁方才那首词还搁在石桌上,墨迹未干,他瞥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然而,看到赵嗣衡也在,他眼角微冷,脸上却又挤出笑容前去见礼。
赵大郎跟张三郎最熟,抢了两步上前,嗓门敞亮,“三官人,大喜啊!早知道你得了官身,我该把家里那坛三十年陈酿搬来!你脱吏籍,比我赵家人升官都高兴!”
他是四大员外中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出头,青绸袍子,腰束革带。
张三郎笑着朝他肩头虚拍一下,“赵大哥,你这话说反了,你们赵家是正经乡绅,我张三郎能脱吏籍,往后还要多靠你们赏口饭吃。”
“再说,你家那坛三十年陈酿,听说是留给族中子弟高中进士才开。我看这酒应该名叫状元红!今日若搬来,将来赵家出了状元,你拿什么祭祠堂?”
赵大郎闻言眼神大亮,笑得直拍大腿,震得袍子发抖,“三官人这张嘴,比我家营造作的锛子还利!”
他凑近半步,压着嗓门,偏又让满院人都听得见,“祭祠堂怕什么?我现在把酒开了,等哪年族中真出个进士,求你给写篇贺词。比那坛陈酿还体面!”
说完他自己笑得更大声,扭头朝身后三位员外一扬手,“你们说是不是?”
赵大郎身后一人,左手捻着山羊须,右手把玩玉如意,上前两步,笑眯眯接口,“正是正是!张三官人的曲词,如今在鄄城可值数坛陈酿。”
“早听说张三官人是个妙人,今日一见,果真是满院俗人,都被你这一句状元红比下去了。”
张三郎不识他,却知道定是自己不认识的刘员外。此人有些干瘦,穿件灰褐道袍,袖口宽大,走路时袍角不沾地。
五十多岁年纪,须发修得极净,面皮白净,眼角几道细纹,不显老态,反倒像戏台上掐准了时候退下来的名角。
张三郎朝山羊须拱了拱手,笑得比对方还和气,“这位长者谬赞了。好一派仙风道骨,似有出尘之意,可是城西刘老员外?”
他这话一出,赵大郎又笑出声。
那捻着山羊须的瘦老头也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张三官人知道老朽?好眼力!你一猜便中,怕是早把城里这些老家伙都摸透了。”
他说着,合了个极好看的道礼,“老朽刘庚,旁人抬举都叫声刘公。今日头回登门,张三官人莫嫌冒昧。”
张三郎侧身让了让,“刘公哪里话?城西刘家,鄄城人从开蒙到闭眼,无人不知。我虽不曾拜会,却也早有耳闻。我若连您都认不出,那才该打!”
刘庚笑得愈发慈和,掌中玉如意缓缓转了个圈,“都是祖上混饭的手艺。张三官人若得闲,来勾栏街听两出小戏,老朽亲自给你点茶。”
“说来惭愧,老朽其实见过你一面,只是那时人多眼杂,未及细谈。今日倒是个好机缘。”
张三郎心里微微一动。
听说这刘家上一辈,曾是前朝教坊押班出身,后来迁居鄄城举建勾栏街。刘庚长女刘大娘子在幕后经营,张四娘跟她有些私交。
张三郎只去过一次,当时坐在正棚雅座。刘庚既然说见过他,那便只可能是在勾栏街了。他猛然想起,当时扫了眼左看棚,正有个道袍老者独坐,原来就是他。
张三郎面上不动,笑着拱手,“刘公说笑了,晚辈在县衙外走动得少,若是见过刘公,不该没印象……”
赵大郎摆手打断两人,朝张三郎笑道,“刘真人向来不理咱们这班俗物,三官人不必自讨没趣。来来来,老哥给你引荐,这位是马老太爷。”
马老太爷瞥了瞥张三郎,只微微颔首,花白胡子动都没动,“恭喜。”
他年过七十,手里拄根乌木杖。穿一领青灰色上等湖绸鹤氅,头上软脚幞头,脚下蹬双黑缎靴。
他步子慢,脸也板着,进院后拿眼角扫了扫,嘴角往下抿,一双老眼半开半合。
张三郎连忙上前一步,叉手深躬,腰弯得比见刘员外时低了些,“马公在上,晚辈张诜小小散官,在您老面前不过米粒之光。马公说声恭喜,已是抬举了。”
马老太爷见他礼重,脸上这才微出些许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不是张三郎卑微,这老家伙,曾在前朝出任州别驾。在本朝也做过两任州通判,还做过转运司判官。
他十年前致仕后,恩荫长子外放县丞。鄄城原来的五大乡绅中,属他地位最高。张三郎那将仕郎官身,在他眼里大约和一张废纸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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