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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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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城的秋天来得早。

    七月刚过,御街两旁的槐树便开始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隰衡站在州桥边上的茶楼二层,看着桥下汴河里的漕船鱼贯而过。船夫喊号子的声音从水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现在叫许衡之。

    这个身份用了三年。之前是顾行,再之前是沈放,再再之前是陈留的一个酒肆掌柜,姓陆。每次换身份,他都会在一个新的地方落脚,学一点当地的口音,编一套说得过去的来历。汴京是大地方,人多眼杂,反倒好藏身。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隔壁桌的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隰衡的耳朵一向好使。

    "……司马相公去了之后,新党那边又抬头了。章惇入了相,头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的人——"

    "噤声。这种话也敢在茶楼里说?"

    "怕什么?满朝文武谁不在议论?吕大防被贬了,范纯仁也被贬了,连苏子瞻都被追贬到琼州去了。这朝堂上头,换个宰相就换片天,跟走马灯似的——"

    隰衡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党争。他见过太多了。北宋的党争跟春秋时候的卿大夫倾轧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群人为了权力互相撕咬,区别只在于春秋时候动刀,现在动笔。奏章就是刀,贬谪就是血。

    巫逐的影子在这片朝堂上若有若无。

    三年前隰衡在应天府查到一条线。巫逐的人渗透进了新党的一支,借变法之名安插亲信,表面上是在推行新法,实际上是在地方上扎根。他们不急,一步一个脚印,跟种树似的,先让根须扎进泥土里,等树长成了再来看果子。

    这条线到了汴京就断了。汴京太大,水太深,隰衡不想在朝堂上花太多功夫。他不是政客。

    他回到桌前,把凉茶喝完,正准备起身下楼。

    楼梯口上来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背上背着一个书箱。少年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隰衡身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请问——您是许先生?"

    隰衡看着他。

    少年从书箱里翻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许衡之先生亲启"。隰衡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蜡上压着一个印记,是一片树叶的形状。

    他认得这个印记。

    "谁让你送来的?"

    少年说:"一位老先生。老人家说,先生看了信自然会知道。"

    "老先生姓什么?长什么模样?"

    少年想了想:"老人家姓贺。瘦得很高,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声音很亮,像铜钟。"

    隰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斜斜,跟他十五年前见到的那手漂亮小楷判若两人。笔画发抖,但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没有虚浮之气。

    "老夫将死,欲见故人一面。"

    隰衡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汴河上的漕船还在过。船夫的号子声变了调子,从低沉的"嘿——哟"变成了急促的短音。河面上起了风,水波一层层叠过来,打在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十五年。

    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回溪山了。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是秋天,梅树的叶子还绿着。贺知微站在溪山亭下面送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好的《溪山丛录》初稿,说:"你走了,老夫继续写。等你回来的时候,书应该成了。"

    隰衡说:"会的。"

    然后他走了。走了十五年。

    中间不是没有想过回来。但每一次想到要回来,他都停下了脚步。不是不想见贺知微,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正在老去的人。他见过太多人老去。从春秋到现在,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变老、生病、死去。起初他还会哭,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连悲伤都淡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空。

    他怕自己看到贺知微衰老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替我谢过你家老先生。"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少年,"这些拿去,买些纸笔。"

    少年接过铜钱,行了个礼,蹦蹦跳跳下了楼。

    隰衡下楼出了茶楼。秋天的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御街上的行人穿着各色衣衫,有挑担卖饼的,有赶驴运货的,有穿官服匆匆走过的。他混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

    回客栈的路上他经过一家笔墨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笔墨纸砚,文人之宝"。他看了一眼,走进去买了两刀好宣纸、两锭松烟墨,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汴京。

    没有骑马。马太慢,而且路上要喂草料,耽误工夫。他搭了一辆从汴京往南走的骡车,骡车主人是个跑惯了这条路的中年人,姓方,赶车二十多年,从汴京到庐州一带的驿站都熟。隰衡说要去庐州探亲,方老板没多问,收了钱便让他上了车。

    骡车走得慢,颠得很厉害。隰衡坐在车板上,后背被颠得发麻。车厢里堆着几袋粮食,散发出陈米的味道,混着骡子身上的膻气。他把包袱垫在身后,半靠着车板,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在黑暗中展开。月光从车厢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清清楚楚。

    "老夫将死,欲见故人一面。"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

    方老板在半夜停下来喂骡子。隰衡也下了车,在路边的草地上走了几步,活动腿脚。夜里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狗叫声,一长一短,像在和什么应和。天上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层,银河从北到南横过去,亮得能照见地面上的影子。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星星。

    方老板喂完骡子,又上了路。隰衡回到车上,继续颠簸。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到了第一个驿站,换了骡子,吃了碗热汤饼。汤饼是羊肉的,膻味很重,但他吃得很干净。

    然后继续赶路。

    从汴京到溪山,走官道大概要七八天。隰衡催着方老板快些走,方老板说骡子受不住,一天只能走六十里。隰衡便不再催了。他知道急也没用。贺知微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

    路上经过几个州县,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买些东西。在陈州买了两斤干枣,在蔡州买了一包茶叶,在光州买了一罐蜂蜜。都是路上吃的东西。他吃东西不挑,但吃得很规律,每顿吃七八分饱,不饿也不撑。这也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活得太久的人,身体就是唯一的家当,得好好保养。

    第五天傍晚到了庐州。从庐州往溪山还有两天的路程。隰衡没有进城,直接走了去溪山的小路。小路他记得。十五年前走过一遍,路两旁的景物变了些——树粗了一圈,溪水浅了些,原来路边的一个茶棚变成了石头砌的小庙。但大方向没变,一直往南走,过了两道山梁,就能看到溪山。

    第七天清晨,他走到了。

    溪山还是那个溪山。山上的树比十五年前密了些,颜色深了些。溪水的声音从山坳里传出来,比记忆里小一些。山脚下的那个村子还在,房子旧了,有几间新盖的,青瓦白墙,有几间还是原来的茅草顶。

    他沿着小路往上走。

    路不太好走,杂草长到了膝盖。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得小心踩。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秋天的早晨,山里的空气又凉又湿,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树林深处传出来,清脆得像在敲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不对。秋天没有梅花。

    他停住脚步,仔细闻了闻。确实是花香,淡淡的,从山上飘下来。但不是梅花。是桂花。山上的桂树开了花,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叶子里,香气浓得有些腻。

    他继续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看到了溪山亭。

    亭子还在。柱子旧了些,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顶上的瓦也有几块碎了,用茅草临时盖着。但亭子没有倒,还稳稳地立在那里。

    亭子前面的空地上,种着一棵梅树。

    不是十五年前那棵。十五年前那棵要小得多,开花的时候稀疏得很。现在这棵已经有了合抱粗,枝干向四面伸展开去,树冠遮住了大半个亭子。树上没有花,但叶片浓绿,在秋天的阳光下亮得发黑。

    梅树下面摆着一张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隰衡站在十步之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瘦得厉害。身上的棉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架子上。头发全白了,束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肩膀上。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

    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

    一个七十几岁的人,坐在竹椅上,腰杆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膝盖上摊着一卷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隰衡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竹椅上的人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贺知微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隰衡很熟悉的东西——锐利,通透,像一把磨了几十年的刀。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贺知微说。他的声音确实像铜钟,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但底气还在。

    隰衡走到亭子前面,站住了。

    "十五年了。"他说。

    "十五年零三个月。"贺知微把笔搁下,把膝盖上的纸卷起来,"从你走的那天算起。"

    隰衡没有接话。他在贺知微对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带着一点温热。

    贺知微打量着他,打量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隰衡没有料到的话。

    "《溪山丛录》杀青了。三十二卷,去年秋天定稿。老夫这辈子能做的事,做完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现在,可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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