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隰衡把包袱放在石头上,解开布包,拿出路上买的宣纸和墨锭。"带了东西来。"他说。
贺知微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老夫不缺纸墨。缺的是能写字的手。"
他举起右手。隰衡这才注意到那只手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持续地、无法控制地抖。笔搁在膝盖上的时候看不出来,但现在他伸手去接宣纸的时候,手指像风中的枯叶一样颤动。
隰衡把宣纸递过去。贺知微接了,放在膝盖上摸了摸。
"好纸。"他说,"庐州出的?"
"陈州买的。"
"陈州的纸坊什么时候做这么好纸了?"贺知微把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桑皮为主,掺了些竹浆。不错。比老夫用的那些强。"
他把纸放在一旁,又从包袱里看到了那两斤干枣,拿起来掂了掂。"这也是路上买的?"
"陈州的枣。"
"你这个人——"贺知微把枣放回去,"走了十五年,回来带两刀纸、两锭墨、两斤枣。跟出门买了趟菜似的。"
隰衡没有接话。他在贺知微对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带着一点温热。
贺知微打量着他。
老人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头发,又从头发移到他的手,最后停在他的衣角上。隰衡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布料是汴京常见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
"你穿的衣服也没变。"贺知微说,"十五年前你穿的就是这种料子。颜色换了一下,料子一样。"
"料子耐穿。"
"不是料子的事。"贺知微的嘴角扯了一下,"是你这个人——不讲究。衣服能遮体就行,饭能吃饱就行,地方能睡觉就行。十五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咳嗽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枯树。咳完了,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继续说。
"但你不讲究归不讲究,你有一样东西没变。"
"什么?"
"干净。"贺知微说,"老夫见过不少人。有些人穷,穷得邋遢。有些人富,富得油腻。你两样都不是。你穷,但不脏。衣服上有补丁,补丁是方方正正的。鞋子上有灰,但灰是均匀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你的手——"他指了指隰衡的手,"十五年前你的手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隰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指甲剪得很短。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后来你走了。老夫想了很久。"贺知微把目光从隰衡的手上收回来,"想不明白。"
"……您想明白什么了?"隰衡问。
贺知微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从隰衡脸上移开,看向亭子外面的山谷。秋天的山谷色彩斑斓,红的枫、黄的银杏、深绿的松柏,层层叠叠铺到远处的山脊线上。天很高,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老夫这辈子读了不少书。"贺知微说,"正经的、不正经的、正经人写的、不正经人写的,什么都读。读到老了,读出一个道理来——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人力之外的事。生老病死,春夏秋冬,潮涨潮落,都是常理。"
他转过头来,看着隰衡。
"但是你不合常理。"
这三个字落在亭子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没有回响,但沉得很深。
隰衡坐在石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石头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热度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贺知微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那双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太亮了,太锐了,像两把刚磨过的刀插在一张旧刀鞘里。
"十五年前你叫顾行。"老人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没有一根白的。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天底下有人保养得好,但没有好成你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走了。老夫又想了。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想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贺知微说,"老夫读过一些道家的书。道家讲长生,讲不老,讲羽化登仙。老夫以前不信这些。但你——你的存在让老夫不得不想。"
"后来呢?"
"后来老夫想通了。"贺知微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抖得厉害,但他用力按住了,"你不是吃了药。药能让人多活几年,但不能让人十五年不变样。你也不是练了什么功夫——功夫练得好的人,精气神是好,但脸上的纹路骗不了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贺知微看着他。
"顾兄——"老人说,"或者你如今叫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落在亭子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山风还在吹。梅树叶子还在响。远处溪水的声音还在,细细的,不急不缓。
隰衡看着贺知微。
贺知微看着他。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看着一个快要死的人。
隰衡心里在翻。一千多年里他被问过无数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怎么不老,你到底是不是人。问这些问题的人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有和尚道士,有算命先生。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是一样的——好奇、恐惧、贪婪,或者三者兼有。
贺知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隰衡很熟悉的东西。
他在很多读书人的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那是求知的目光。不是为了利用你而想知道,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想知道,是纯粹的、干净的——想知道。
隰衡沉默了很久。
贺知微没有催他。老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膝盖上的宣纸,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抖得不厉害了,大概是习惯了。
"我先给您做碗面。"隰衡说。
贺知微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做面?"
"跟路上一个陕西商人学的。"隰衡站起来,走到亭子旁边。亭子后面有一个小灶台,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生了锈。旁边有一个水缸,缸里的水还有小半缸。灶台下面堆着一些干柴,柴上面落了厚厚的灰。
他把灶台清理干净,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干面条——路上在驿站买的。生火,烧水,水开了下面条。又从包袱里拿出那罐蜂蜜和茶叶,用蜂蜜和茶叶做了一碗汤面。
面条煮好的时候,整个亭子弥漫着一股面汤和蜂蜜混合的甜香。
他把面端到贺知微面前。
贺知微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蜂蜜面?头一回见。"
"陕西人这么吃。"
贺知微用筷子挑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一般。"他说。然后吃了第二口,第三口,一口接一口,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隰衡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完。
"你说一般,吃得倒干净。"
"饿。"贺知微把碗放下,"老夫这两天吃不太下东西。但你这面——不难吃。"
他把碗递给隰衡,然后靠在竹椅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隰衡把碗拿到水缸边洗了。水缸里的水凉了,冰得手疼。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然后回到亭子里,在石头上坐下。
贺知微已经睁开了眼睛。
"该你说了。"老人说。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