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

    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安河县北郊。

    康宁医院坐落在国道旁一条狭窄的岔路深处。

    院区只有两栋五层小楼，门口的灯牌已经有些褪色。

    夜里来往的人很少。

    停车场里只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汽车。

    陈默下车以后，没有带太多人进入医院。

    周峥和许晴跟在身旁。

    秦锋留在外面安排学校与医院外围的安全。

    住院部三楼走廊十分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气味。

    走廊尽头，一名中年男人正坐在长椅上，低头查看手里的缴费单。

    短短几个月不见，楚卫国像是老了许多。

    头发凌乱，下巴生出一层没有打理的胡茬，身上还穿着医院里的白色衬衫，袖口已经皱成一团。

    “楚叔。”

    听见声音，楚卫国抬起头。

    看清来人以后，他脸上先是错愕，随后迅速站了起来。

    “小默？”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

    何彩丽同样听见了动静。

    她穿着一件发白的外套，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十分疲惫。

    看见陈默，她下意识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

    “依诺和依然呢？”

    “她们在学校，很安全。”

    陈默说道。

    “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何彩丽明显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了什么。

    “是不是有人找到学校去了？”

    陈默没有隐瞒。

    “有几个人连续五天守在校门外。”

    “目前没有接触她们，我已经安排人看着了。”

    楚卫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群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拿出手机，这才发现上面有陈默先前打来的未接电话。

    “刚才医院不让开铃声，我没注意。”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爸妈，也不联系我？”

    面对陈默的询问，夫妻二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何彩丽才低声说道：

    “这是我们家的事情。”

    “你才刚去清华上学，外面还有那么多公司要管。”

    “我们不能什么麻烦都往你身上推。”

    “况且依诺和依然已经给你添过不少事了。”

    陈默看着两人，没有争辩。

    “先进去看看楚爷爷。”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楚振华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鼻下接着氧气管。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算平稳。

    老人没有睡着。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睛。

    “小默？”

    “楚爷爷。”

    陈默走到病床旁。

    楚振华认出他以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转为苦涩。

    “让你看笑话了。”

    “人还在，就不算笑话。”

    陈默替他把滑落的被角向上拉了拉。

    “医生怎么说？”

    “暂时稳定。”

    楚卫国回答道。

    “不过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医生建议尽快转到长湖。”

    “爸一直不肯。”

    “那些人把市里几家医院都找遍了。”

    “我们担心转过去以后，他们又堵在病房外面。”

    何彩丽关上病房门，终于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火灾发生当晚，二号仓库里存放着三千多万元刚刚采购的原料。

    仓库和相邻车间被烧毁，五名值班工人受伤。

    其中两人至今仍在烧伤中心接受治疗。

    恒远化工先垫付了第一批医疗费用。

    事故发生以后，安监、消防和环保部门同时介入，工厂被全面停产。

    原本谈好的订单全部延期，银行贷款和供应商欠款却开始集中到期。

    “工厂有保险。”

    楚卫国说道。

    “可保险公司认为仓库存在安全管理问题，事故责任没有认定以前，只愿意支付一小部分应急费用。”

    “银行那边还有一千八百万贷款。”

    “供应商货款加起来接近两千万。”

    “再算上伤员治疗、赔偿和工厂停产损失，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承担的数字。”

    何彩丽名下持有恒远化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为了帮助工厂扩大产能，她还替其中两笔贷款提供过连带担保。

    火灾之后，讨债者先去了工厂，又找到夫妻二人的单位。

    楚卫国担心影响医院正常秩序，只能申请长期停职。

    何彩丽所在单位同样被堵过两次，她最终选择离岗照顾父亲。

    “远诚债务咨询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陈默问道。

    “火灾后的第四天。”

    楚卫国说道。

    “最初是两家供应商把债权委托给他们。”

    “后来，他们又拿到了银行之外的几笔借款。”

    “对方说，只要我们把恒远化工的土地、厂房和生产资质全部转让，剩下的债务可以再谈。”

    “转让价格呢？”

    “八百万。”

    许晴听见这个数字，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即使发生过火灾，恒远化工仅土地、资质和未受损设备的价值，也远远不止八百万。

    “火灾以前，有人提出过收购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振华躺在床上，缓缓开口：

    “有。”

    “长湖德盛化工。”

    “他们从去年开始就想买恒远。”

    “最初报价四千五百万，后来涨到六千万，我一直没有答应。”

    “出事前半个月，德盛的人最后来过一次。”

    老人说了几句话，胸口开始明显起伏。

    楚卫国急忙上前替他调整氧气。

    等呼吸重新平稳，楚振华才继续说道：

    “他们当时说，我现在不卖，以后可能连一半的价格都拿不到。”

    “火灾以后，远诚债务咨询上门。”

    房间里再度安静。

    火灾前六千万元没有买到的工厂。

    大火之后，只剩八百万元。

    监控、报警设备和值班人员又偏偏在同一个晚上出现异常。

    即使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事情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陈默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前世的楚家，或许就是在这一连串安排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翻身机会。

    何彩丽承担连带债务。

    楚卫国被迫离开医院。

    双胞胎最终辍学，跟随家人远走海外。

    而当年的自己，甚至不知道她们究竟经历过什么。

    “现在一共欠多少？”

    陈默问道。

    楚卫国迟疑片刻。

    “能够确认的银行贷款、供应商货款和私人借款，大约四千六百万。”

    “伤员后续治疗和赔偿还没有最终数字。”

    “这些天我们卖了房子，又把能拿出来的钱全部垫了进去。”

    “还差得太多。”

    陈默点了点头。

    “把所有借款合同、担保文件、供应商账目和火灾资料整理出来。”

    楚卫国神情一变。

    “小默，这不是小数。”

    “我知道。”

    “这件事可能还牵扯到故意纵火。我们不能把你拖进来。”

    “现在已经有人守在依诺和依然的学校门口。”陈默看着夫妻二人，“从他们把主意打到两个丫头身上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和我有关了。”

    楚卫国还想说什么，病床上的楚振华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老人看着陈默，声音沙哑：

    “小默，你准备怎么办？”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

    他透过病房玻璃，看向外面昏暗的走廊。

    前世那场吞掉楚家、改变双胞胎一生命运的大火，已经烧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相同的结局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