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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从天明起便换了一副模样。这里原是朱橚当年重病养伤的地方。
那时婚期还在后面,徐妙云借着照料病人的名义住进东宫,两个人朝夕相处了许多日子。
后来婚事定下,这间偏殿也渐渐闲置。
如今房门整日开合,医工与内侍按腰牌分批进出,抄录下来的接触名册一份接一份送进来。
屏风另一侧专设校核席,凡是涉及痘患的人名,都要重新核对接触时辰。
整座皇城的痘疫处置,此刻都从这间偏殿分流执行,新的接触记录每隔一刻钟汇总一次。
朱橚已经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最后一遍,从发病者往前倒推十九日。”
负责抄录的医工很快递来汇总册。
“殿下,宫内目前能确认的直接接触线共有三条。太子殿下曾在奉天门附近接触过一名内官,允炆殿下前日在东宫见过一名送册小吏,这两人眼下体温平稳,皮肤也清净。按殿下定的章程,相关人员先归为‘次要密接’。”
朱橚嗯了一声,继续往下听。
医工的神情明显更紧了些。
“皇长孙这一条,接触者是东宫陪读太监赵喜。两日前午后,赵喜陪皇长孙读了半个时辰。昨夜此人突发高热,今晨痘疹已经成形,防疫所那边已经按天花收治。”
屋内的动静忽然轻了许多。
朱标就坐在旁侧,指节缓缓收紧。
“确认是天花?”
“太医院的医官亲自验过痘形,痘房那边也完成了复核。”
朱橚接过那份记录,在朱雄英的名字旁落下一道重圈。
“雄英这一条按‘绝对密接’处置。”
朱标胸口起伏了一下:“两日前?”
“整整两日。”朱橚道,“赵喜当时已经处在传染期。雄英和他同处一室半个时辰,距离也近,这次暴露的风险很高。”
前一夜的花生过敏刚把众人折腾得心力交瘁,如今真正的天花接触史又出现在朱雄英的排查记录中。
朱标沉默片刻,才问:“雄英眼下身上清净,昨夜那场高热也有了明确病因,天花若真进了身子,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潜伏期常有十二日上下,前后还会浮动,眼下越平静,越符合潜伏阶段的样子。”
朱橚又把赵喜当日的值房记录叫人送来。
这名陪读太监那天下午进东宫时已经觉得身上发冷,值房记录里写着“午后困倦,脸热,晚膳减半”。
当夜已经起了低热,第二日清晨体温继续上升,今晨第一批痘疹出现在额角与手腕。
从时间上看,朱雄英接触他的时段恰好靠近发病前段。
“太子和允炆的那两条线先继续留观。”朱橚用手指点了点对应姓名,“他们接触过的人眼下状态平稳,后续一旦有人发热起痘,相关密接等级立刻上调,接触时辰也从头再算。”
负责登记的医工领命离开。
朱标起身朝留观室方向迈了两步。
朱橚伸手拦住他:“大哥,雄英现在按最高隔离等级管理。你进去一次,御前和东宫的接触记录都会多出新的环节。大嫂已经陪在隔离区里,沈知岐也守着他,眼下先让医护按章程办。”
朱标站了片刻,最后把脚步收了回来。
“老五。”
“嗯。”
“雄英交给你了。”
这句话很轻,朱橚听见以后只点了点头。
“我会守着他的情况。”
朱橚把名册合起,神情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从今日开始,雄英单独留观。医护全部固定,晨昏查体,再把接触过他的宫人按时间分层登记。接下来这些日子,每一次发热都要当成最高优先级处置。”
朱标的脸色越发沉重。
他听懂了。
此刻的朱雄英可能已经感染,只是病程还停在潜伏阶段。
接下来的某一天,高热与痘疹随时都会出现。
……
偏殿另一侧,徐妙云负责的是另一件事。
追源。
宫城里第一名出现天花症状的人,已经锁定为内官监典簿周进。
此人平日负责部分宫用杂项采办,手里带着品级,出宫时也有随从,放在普通宫人眼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人物。
周进七日前出过一次宫。
回宫四日后发热,随后起痘。
他的出宫事由写得很清楚。
采买香烛。
徐妙云还把当日的宫门牌簿与城中巡检记录合到了一处。
周进申初出宫,身边跟着十六名随从。
到了城南香烛街,他亲自进了其中一家铺面,前后停留约两刻钟。
返宫时,随从只负责搬运包裹,连铺中掌柜姓甚名谁也讲得含糊。
这类细节单独拿出来都能找到常情解释,可放在痘疫暴发的时节里,便值得继续追查。
尤其周进本身属于内官监有品级的典簿。
这类人平日出宫办采买,更常做的是定价与签押,真正跑街搬货自有下面的小吏和随从。
如今他亲自踏进香烛铺,反而成了整份记录里最扎眼的一处。
徐妙云把内官监的支领档案调来,又顺着银钱去向查到东宫私例,很快找到了一张签押。
“殿下,香烛记在侧妃吕氏的名下。”
朱橚刚从前面的密接排查回来,听见这句话,神情微怔。
“她买香烛做什么?”
“祭父。”
徐妙云解释道:“吕氏的父亲被发配北平后,入冬时染上天花,前些日子已经病故。死讯传回金陵,她也知晓了,按时间推算,这次采买香烛,正是在她收到父亲死讯之后。”
朱橚站在原处,迅速整理起眼前这些信息。
吕氏。
朱雄英。
这两个名字一旦出现在同一件天花案里,他立刻想起了前世读过的相关情节。
洪武晚年的皇位更替中,吕氏这一房恰好属于最终获益的一方。
如今雄英碰上天花,这自然会引出更多阴谋层面的怀疑。
徐妙云也恰好想到同一层,便直接问道:“殿下也觉得这张采买单有问题?”
朱橚回过神:“你发现了什么?”
“周进的反常。”
徐妙云把调查记录翻到出宫那一页。
“真正蹊跷的是,周进到了香烛街以后,特意把随从留在街口,独自进铺待了近两刻钟。采买原本是公开差事,他偏偏把经手的人全隔在外面,这一趟究竟只是买香烛,还是另有目的,便值得细查了。”
她继续说道:“更要紧的是眼下城中正在起痘,香烛铺近来聚着最多的,正是办丧事的人家和替亡者祭奠的亲眷。周进常年在宫里办差,防疫章程也学过,他偏偏在这个时节亲自去了香烛铺。”
朱橚原本只从前世记忆生出的猜测,此刻在现实里也找到了能够对应的疑点。
“你的意思是,这趟采买本身就值得查。”
“是。”
徐妙云神情凝重,思忖道:“若有人存心把痘疫带进宫城,香烛铺正好容易接触到刚办过丧事的人。周进回宫以后继续接触宫人,传染范围便会迅速扩大。”
朱橚的呼吸慢了几分。
问题也跟着摆到了面前。
朱允炆同样处在这张接触网里。
若这件事真与吕氏有关,她等于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共同承担了染痘的风险。
夫妻二人同时沉默下来,显然已经想到同一个方向。
徐妙云先开口道:“她……当真能狠到这个地步?”
朱橚沉吟片刻。
“人刚听见至亲死讯时,情绪反应常常先于理智判断。悲痛和怨恨占据主导时,人往往直接选择报复,代价则放到事后衡量,南镇抚司把这种情形叫激情犯罪。”
“若她当时认定父亲发配北平源自东宫旧怨,又恰好知道城中天花正盛,一时起了狠心,后面的选择也可能越来越偏。”
徐妙云沉默了一阵。
“那允炆呢?”
“也许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说法。”
朱橚神色复杂:“失之我命,得之我幸!她把雄英先发病当成机会,又把允炆熬过这一关的结果交给天命,于是两边的风险在那一刻都被她接受了。人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很容易把往后的代价交给天命。”
徐妙云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震动。
“为了储君之位,竟连母子天伦都能让位于夺嫡胜负……她图的,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一时泄愤了。”
朱橚结束了这层推演。
这条线目前停留在疑点阶段。
周进本人已经死在痘房,调查也从此转向账册与旁证。
徐妙云轻声道:“既然线索已经落到吕氏身上,这件事便交给父皇那边处置。咱们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正合我意。”朱橚颔首道。
……
午后,乾清宫。
朱元璋身边只留了马皇后和朱标。
朱橚进门以后,先把皇城密接汇总放到御前,吕氏相关的那份调查记录则留在东宫偏殿。
那条线索,他已经放弃了继续查证。
宫内档案经过许多人之手,这类异常迟早会由其他经手人上报给朱元璋。
他抢着开口,旁人反而容易议作他在挑拨东宫后宅。
朱橚进门时神色严肃,朱元璋直接问道:“查清了?”
“父皇,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朱元璋额角轻轻一跳。
“坏的先来,你小子每回摆出这副架势,好的多半也得让咱出血。”
马皇后听得心里发紧:“老五,先讲正事。”
朱橚收起那点调节气氛的心思。
“坏消息是,雄英属于绝对密接。”
乾清宫里瞬间安静。
朱标已经提前知道,脸色依旧沉重。
马皇后的手指抓紧衣袖,朱元璋的神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谁传给他的?”
“东宫陪读太监赵喜,两日前陪雄英读书,昨夜高热,今晨痘疹成形。按照传播时间推算,雄英这次暴露发生在两日前,感染风险很高。”
朱元璋呼吸加重:“也就是说,雄英接下来随时可能出痘?”
“进入潜伏期以后,发病时间会落在后面几日。”
马皇后脸色发白,朱标也握紧了手。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他前一句话。
“你刚才还说有个好消息。”
“对。”
朱橚神情反而缓了下来。
“好消息就在这两日上。”
朱元璋皱眉。
朱橚伸出四根手指。
“天花暴露以后,前四日属于接种干预的黄金窗口。越早接种,身体越有机会在发病前建立抵抗,雄英与赵喜接触发生在两日前。”
“也就是说,他现在正处在接种疫苗的黄金窗口里面。”
朱标猛地吸了一口气。
“疫苗?”
“对。”
朱橚点头,语调清晰。
“格致院培养了专门用于应急接种的痘苗,医护组今天就能完成接种前查体。”
“父皇。”
“雄英还有时间。”
“今日给他种痘,正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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