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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金陵封城,六十万人进入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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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刚过,昨夜的雪已经停了。

    周老七家的炊饼铺临着坊口,门板才卸下一半,灶膛里的炭火已经烧红。

    周家婆娘在案后揉面,大儿子蹲在炉边添炭,小儿子抱着一摞洗净的木盘来回跑,最小的闺女则坐在柜台后头,借着油灯背新学先生昨日教的算术口诀。

    “七八五十六,八八六十四……”

    周老七听得眉开眼笑,手里的面团往案上一拍,朝闺女招了招手:“阿囡,等开春进了女学,好生学算账。将来你娘若把家里的钱匣子交给你,你可得替爹留几文酒钱。”

    周家婆娘抬手便给了他胳膊一下,笑骂道:“还酒钱。家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大郎守着家里这份生意,开春还要供二郎去匠学考学徒,再送阿囡进女学。三个孩子都有正经去处,你这当爹的先把心思放在炊饼上。”

    大郎正在拨炉灰,闻言抬头笑道:“爹,我看二弟如今整日抱着木尺和刨子,他一门心思全在匠学上。等他真考进格致院名下的匠学,家里往后修桌修凳都省钱了。”

    二郎立刻接道:“等我学成了,先给咱家做一台和面机,娘每天也能省些力气。”

    一家人顿时笑了起来。

    周老七看着三个孩子,心里也舒坦。

    早些年,穷人家的孩子能识字已经算一桩体面事,女娃识字更常停在婚书这些用处上。

    如今金陵的新学越办越多,匠人有评级,女学也能学算学、医护、账目,隔壁巷里那个在纺织作坊做工的寡妇,女儿读了两年附学,如今已经进商号做了账房,月钱比许多成年汉子还高。

    周家自然也动了心思。

    周家婆娘把面团分好,忽然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城里出痘的消息越来越多,昨儿东街胡员外家也封了门。听说他家二少爷前日还在酒楼请客,昨夜身上便起了疹,防疫所连夜把一家人都圈了起来。”

    周老七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胡员外在这一带很有名,家里三进宅院,米铺、布铺各有两间,平日出门坐车,逢年过节往寺里添香油钱也是几十贯地往外送。

    这样的富户遇上痘疫,照样要关门隔离。

    “开春以前,几个孩子都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周老七把最后一屉炊饼码好,正准备抬上蒸笼,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铜锣响了。

    “奉旨封坊——各户听令——”

    周老七手一抖,蒸笼差点脱手。

    前些日子城里刚闹过儒释道那场大案,蓝玉带兵封过城,雨花台还填了十座大坑。

    此刻又见成队甲士压进街口,周老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朝廷又在捉人。

    “大郎压火,二郎收案板,婆娘把门板合上!”

    一家人立刻忙起来。

    周老七刚把最后一块门板抬到门前,便看见坊口一队骑兵停下,为首那员大将披着铁甲,外罩猩红大氅,身后亲兵举着将旗。

    周老七前些日子在雨花台远远见过一次,立刻认了出来。

    蓝玉。

    ……

    蓝玉勒住战马,目光从已经开始关闭的铺面一路扫到坊门,随即抬手叫过身边几名参将。

    “都给老子听好了!各坊市设卡,以保甲为界,全城划作一百二十格。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逐坊敲锣传令,今日起百姓各守本坊,各家每日辰初、酉初两次向里正甲长报发热、出疹情形。串门聚众者依防疫法杖责!”

    几名参将齐声应命。

    蓝玉继续道:“每格设粮点和药点,再从坊中抽熟悉门户的青壮做协役。粮炭药品统一按固定路线配送,老弱病户由协役送到门前。井口和污物清运都照防疫局章程管理,街面每日洒石灰,接触痘患的人直接送往隔离院。”

    他抬起马鞭,指向几处已经架起木栅的街口。

    “隐匿痘症者,里正连坐!冲击卡口、私自出坊者,立斩!还有米铺、炭行、药铺,全按官府定价出货,趁疫情囤货抬价的,家产充公,人送刑部!”

    旁边一名副将听到这里,低声问道:“大将军,十三座城门也一并封死?”

    “十三座城门全部交给京营,各门只停民间行旅,运粮、运药、运炭的车队照旧通行,由防疫局统一核发牌照,沿指定城门进出。”

    蓝玉抬手点了点城门方向,沉声道:“封城是为截断痘疫,可城中六十万人的日用供应一断,防疫便先乱了阵脚。给老子把这几条供应线盯死,谁敢耽误民生物资,老子先拿谁问罪。”

    副将讪讪抱拳。

    蓝玉翻开手里的调度册,又点出几十名传令骑兵:“城里的空置会馆和客栈先腾出来,交给防疫局改成临时留观院。各坊再征一批车马专门转运疑症,查出一个便送走一个,别让人继续留在家里拖出一窝来。”

    “得令!”

    数十骑轰然应声,沿着被雪压得发白的长街分奔四方。

    ……

    辰时,上元司县衙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今日奉召而来的,都是封城之后真正要动起来的各衙门主官。

    街面上的封坊设卡由蓝玉统领兵马执行,这边要管的,则是全城六十万百姓接下来的粮炭供应、病患收治以及各坊之间的调度。

    几名官员正围着城坊图低声商议,门外忽然响起通报。

    李善长、刘伯温与徐达联袂而入。

    三人今日皆着国公礼服,梁冠玉带,朱色公服随着脚步掠过堂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很快安静下来,众官纷纷起身见礼,方才压在眉间的紧张也随之收敛了许多。

    蓝玉已经替朝廷把街面压住,接下来这座拥有六十万人口的京城能否安稳撑过封城,就要看堂中这些人了。

    李善长坐到主位,先拿过户部送来的京仓册子,又看应天府报上的坊户数,连问了三处米仓的存粮、两处煤炭场的冬储,随后直接把全城一百二十格分成四等,按人口与贫户比例核定每日粮炭配额。

    “京仓的粮够,今冬漕粮也已经入库,银库里现钱充足。”李善长把算盘推到一旁,抬眼扫过堂中众人,“先按整个冬日的用度往宽里算,再多留一层余量。城中百姓的口粮不能断,各衙门俸给照发,贫困无力自给的人家由常平仓兜底。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把这些粮炭一批批送进各坊,送到该领的人手里。”

    当年大明刚拿下金陵时,城墙破损严重,大批流民涌入,军民粮秣又挤在同一套仓储里,城外元军随时可能反扑。

    李善长就在那种局面里把仓廪、军需与户籍逐项理顺,金陵也由此稳定下来,成为朝廷最重要的城池之一。

    如今四海升平,国库与京仓都已充实,事情反而更有章法。

    刘伯温看完坊图,也只补了一条:“各格每日把发热、出疹、转送痘房的三项数字汇总,午后送到上元司。疫情走到哪里,第二日的粮车与医工就跟到哪里,省得各衙门各报各的数。”

    徐达则把兵部册子往面前一放,顺势说道:“京营负责城门与大路,坊内交给五城兵马司和保甲。军士只管卡口与秩序,送粮送药让熟悉街坊的人来做,百姓见着熟脸,心里也安稳。”

    李善长听完,却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议事,只将目光在徐达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天德,满城上下都在为这场痘疫悬着心,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早有底气,莫非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刘伯温也朝徐达看去,略一思量后问道:“魏国公,你方才议起封城诸事时,始终只盯着调度章程,半句没往最坏处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场天花还有别的解法?”

    徐达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场痘疫,吴王殿下早几年便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同时抬眼。

    “什么准备?”

    徐达看了二人片刻,索性也不再卖关子:“去年他就在折腾种痘之法,为了试药和观察反应,把我府里几只波斯猫全剃了毛。妙锦抱着那几只光溜溜的猫哭了好几日,见着他便追着讨说法。”

    李善长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

    刘伯温也坐直身子。

    “种痘?”

    徐达点到这里便端起茶,神情重新恢复从容。

    刘伯温盯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道:“吴王已经找到了克制天花的法子?”

    徐达只笑了笑。

    这一下,连李善长都坐稳了几分。

    天花在中土流行多年,每逢冬春疫起,孩童折损最重,一处村坊只要出了重症,往往很快便会添上许多户丧事。

    若种痘之法当真能够推开,大明往后每逢冬春,也就再不用眼睁睁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折在痘疫里。

    这样的事情,换个人说出来,两位老臣首先要查证数月。

    可那个人是朱橚。

    那个已经围绕肺痨做出痨虫研究、药物治疗与消杀章程的吴王。

    李善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把面前那份全城调度册重新摊开。

    “既然吴王已经把路摸到了这一步,咱们眼下便更得把城里的阵脚稳住。”

    刘伯温也拿起笔,在坊图上重新圈出几处人口最密的区域。

    徐达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大堂里的算盘声与脚步声很快重新密集起来。

    ……

    周老七再次卸下门板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写着“协役”的木牌。

    坊正亲自过来点人,卖炊饼的、挑水的、跑脚行的、赶车的各抽了几名熟悉街巷的青壮,周老七因为认得这一带大半住户,被分去负责三条巷子的粮炭送取与晨昏报症。

    街坊们起初听见封坊,窗缝里露出来的脸都带着惊惶。

    等锣手把朝廷治天花的章程从头念完,又见米车、炭车、药车已经停到坊口,议论声反而渐渐平稳下来。

    “原来是治痘。”

    “今年这规矩真细,连谁家老人腿脚慢,都给记上送粮了。”

    “听说是吴王殿下和格致院定的章程。”

    这一句传开以后,周老七明显感觉周围人的神色又松了些。

    金陵百姓这些年已经见过太多吴王府与格致院弄出来的新规矩。

    从井水看管、熟食纱罩到街巷清粪和发热送医,这些规矩刚推行时总有人嫌麻烦,日子久了,大家也看见了成效。

    天花年年都会来。

    往年冬季痘疫起来,朝廷多在染病人家门前施药封户。

    这一次的章程细到了住户登记、粮食供应和发热上报,连周老七这种卖炊饼的都被编进了防疫差事里。

    规矩细,人心便稳。

    周老七把木牌往腰间一挂,接过甲长递来的名册,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大郎守铺,二郎帮你娘把剩下的面团蒸成饼,待会儿给巷里几户老人送过去。阿囡年纪小,就留在铺子里帮你娘看着竹篮,谁也不许往坊口乱跑。”

    小丫头听见自己也分到了差事,立刻跑到那篮热炊饼旁边蹲下,伸出两只小手护得严严实实,神情认真得很。

    周家婆娘看得好笑,顺手替周老七理了理领口:“昨夜还念叨着开春前把几个孩子都拘在家里,今日倒好,一家人全让你安排上了。”

    “朝廷都把事情分到每家每户了,咱们也总得出把力。”

    说完,周老七提起第一篮热炊饼,跟着甲长往巷子深处走去。

    雪后的金陵安静了许多,一百二十处大格已经设卡,六十万百姓也在保甲名册上逐户登记。

    卡口协役、粮食配送和报症登记都已经按保甲落到人头,医工则沿固定路线入坊查验。

    而周老七走到第一户门前时,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抬手敲门。

    “张婶,早上可有发热出疹的人?官府来登记了。”

    这场覆盖整座金陵的防疫处置,也就从这样一扇扇百姓家的门前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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