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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第一件是请千户下令全城,凡有临时留宿外客,必须即刻报备。隐匿不报者,连坐追责!”
他在暗处藏,她就把街坊邻里全变成眼睛。谁不怕连坐?没人会为一个清廷暗番搭上全家性命。他既然玩规则,她就用大明保甲规制封他的退路。
“第二件,”她拿起桌上那张刚写的告示,“这个要改。”
“怎么改?”
“不是五日内报备,是今日之内。”
邝勉没废话:“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时辰后。
“报——”
传令兵进来:“公子,刚扣了一个人,嘴很硬,用了些手段,终于开了口。”
“招了什么?”
“招了他们几天前在北门外三里铺茶亭抓了个从云南来的人。”
“云南?”
孟君思忖片刻:“这个暗番是什么时候扣的?”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孟君重复一遍,“褚厚贤已经把核心暗番全部静默了,为什么这个人还在外面晃,等着被我们抓?”
传令兵答不上来。
“他是怎么被你们发现的?”
“有人举报,说他在城西酒馆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
“有人举报?”孟君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被褚厚贤静默掉的外围暗番,本该躲在暗处不出声。这个人偏偏跑到酒馆里喝酒,还喝到说漏嘴,漏出来的内容正好跟云南有关。
实在是过于巧合了。
她最终的目的地是云南,以褚厚贤的心机不会猜不出。她不入桂平,绕道贵县,他算出她必入横州。入横州找接头人带路,那他也必定能推测出来。
他当前推测不出来的是,与她接头的人是谁,在哪。
所以,他要试探。
把假消息撒出来,看她怎么反应。
她要是信了,带人往北门去,他就知道接头人在北门,直接收网。
她若不信,按兵不动,那他也得到了答案:接头人不在北门,就在西渡口。
因为从梧州一路往西逃的人,不进北门,就只能走水路。西渡口是必经之地。
而真正的危险就在这里。褚厚贤在西渡口一定也布了人。不是等着接头人出现,是等着她。等她以为识破了北门的假消息,反向推断出真正的接头人在西渡口,然后放心地往西渡口去。
“这份供词是假的。”她把供词推回给传令兵,“继续按原定计划核验。尤其是西渡口,一定要查仔细了。”
这场博弈直到深夜还在继续。
传令兵一次一次来报。从一开始的百姓揭发到精准扣押,暗番被一个接一个地拔出来。
“四十三人。”邝勉从椅子上站起来。
“光扣下来的就有这么多。还有那些闻风先遁的、没查出来的、藏在衙门里的,褚厚贤到底埋了多少人在我横州城里。”
孟君没有接话。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从进城到现在,她一直有个地方没想明白。
“千户,有一件事请教。”
邝勉转过头。
“横州是孤城,越是孤城,越该把城门守紧。可我入城的时候,城门口既不查路引,也不核身份,只收一文钱通行费。
交了钱就进,连脸都不看。城门大开到这个地步,清廷的暗番想不混进来都难。千户,这道命令是谁下的?”
邝勉犹豫了一下,“刘参将。”
孟君疑惑道:“他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梧州城破当日,消息传到横州。他便下令,将横州城门大开,不查路引,只收一文钱。”
“为何?”
邝勉苦笑,“他说,梧州一破,逃难的百姓必会向横州涌来,或留或西行。
百姓逃命的时候连鞋都顾不上穿,有几个人能带着衙门画押的路引跑路?
查,就拦住了百姓的生路。不查,给百姓一线生机。”
“……竟是这样。”孟君低声自语。
“那他又因何而死?”她问。
等了一会,邝勉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悲凉:“前天夜里,他突然和我说,他不想撑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弃城。谁知……”
他深吸一口气。
“他自尽了。”
孟君惊呼出声。她想过暗杀、毒杀、暴毙任何一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自尽。
“他为何要自尽?”
“他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死于溃逃。”
死于溃逃……孟君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他是横州参将,守土有责。梧州弃城的陈邦傅还活着,肇庆逃跑的朱治涧也活着,要是横州也丢了,他不跑,就得降。”
孟君接过话头,“他觉得自己要是跑了,就跟陈邦傅、朱治涧没分别了。”
“是的。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写进降表里。”邝勉语气缓沉:“横州城门不查路引,是他最后留给逃亡百姓的活路。”
孟君没再追问,只觉荒诞又合理。
一个守城之将,最后做的事是敞开城门给百姓一线生机,然后自杀。
这事若是写在史书上,大概连归类都不好归。既不是殉国,也不是降敌,既不是战死,也不是病亡。
这便是永历元年的世道。有人像陈邦傅那样弃城跑,有人像褚厚贤那样降了清,有人像父亲那样穿着旧官服去赴死,也有人像刘参将这样,不跑不降也不战,只求解脱。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付这个时代,有的体面,有的不体面,有的说不清。
她心有戚戚,沉默下来。
一直靠在柱边的李闻白忽然开口,问得很直接:“刘参将这样应对即将到来的浩劫,那邝千户你呢?”
“我,打算活着。”
邝勉目光平静,“我有兵,有百姓,我要活。能活多久活多久,能扛多久扛多久。
死是最容易的事。刘参将选了他的路,我敬他。
所以,我没改他留下的规矩。但我不走他那条路。”
孟君振奋精神,“既然千户决意守城,城防是首要整顿的。”
“没用的,他们真要攻城我们是拦不住。”邝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不是我们怕死,而是火药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取下一杆鸟铳,放在桌上。
“你看看。全横州的火器,十杆铳里有七杆打不响。剩下的三杆,打两枪就炸膛。火药库里的存药,受潮结块,倒出来像泥巴。”
孟君没有去碰那杆铳。她不懂火器,但她在《武备志》里读过。
“火器可以修。”她说,“《纪效新书》里讲过,铳管锈蚀不深,可用醋浸……”
“那是很多年前。”邝勉打断她,语气没有讽刺,只有疲惫,“我当兵二十年,不是不会修,是修好了也没用。”
他抬手,指了指梧州的方向。
“鞑子有红夷炮。”
六个字一出,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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