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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天边泛出一层灰白。第八营在雪沟里熬了大半夜,黑狼部的大旗终究没有压向南门。
那名戴银面具的女人领着铁骑绕过雪丘,奔着金帐残兵去了,第八营连她的余光都没捞到。
陆景不信这种便宜会白落到自己头上。
黑狼部撤走后,残余的金帐骑兵散了胆。
第八营从雪沟里钻出来,捆俘虏,割首级,收甲胄、战马和粮袋,赶在城门落锁前回了雁门关。
内城青石板上拖着两道暗红车辙。
独轮车碾过薄雪,车轴吱呀作响。
黑熊赤着上身,肩头搭着沾满马血的破布,推着头车往前走。
后面跟着三十辆木板车,都是从南门瓮城连夜拆料拼出来的。
第八营的兵卒各个带伤,血痂混着煤灰糊在脸上。
他们闷头推车,街上只剩喘息和车轮碎冰声。
陆景坐在第二辆板车上,裹着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白狼皮袄。
右腿夹着木板,绷带勒进肉里。
他把沈清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娘们绑伤口的手艺,专治不听话的牲口。
绷带再高勒一点,他往后只能去庙里敲木鱼。
板车每颠一次,伤口便抽一下。
陆景额角渗着汗,摸出一根缴获来的旱烟卷,吹着火折子点上。
烟雾入口,鼻腔里的血腥气淡了些。
车队停在主将大营外。
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石阶扫得干净。
四个亲兵抱枪打盹,闻见腥膻气,满脸不耐地抬头。
领头亲兵往石阶下一看,脸色变了。
“干什么的!”他拔出腰刀,朝车队骂道,“主将大营也敢来闹?都给老子滚远些!”
陆景吐掉烟头,用靴底碾灭。
“倒。”
黑熊应了一声,双手抬起车把。
哗啦一声,车斗翻开,几十颗人头滚下石阶,撞到亲兵脚边。
细辫、狼血图腾、结着冰碴的断颈,全是北蛮骑兵。
老赵推上第二辆车,拉开挡板。
“倒!”
王猛、瘦猴带人依次卸车。
两百二十三颗金帐王庭铁骑的首级堆满石阶,夹在石狮子间,堆到人腰。
血水流进雪里,雪地变成黑红泥水。
领头亲兵弯腰吐了出来。
其余三人退到门边,枪杆撞门,砰砰作响。
这些人常年在关内领饷,哪见过这等场面。
陆景靠着车辕,朝黑熊吩咐:“敲门。”
黑熊提起一块带血城砖,跨上台阶,砸向朱红大门。
砰!
大门震动。
暖阁内,顾长风正喝早茶。
炭盆烧着银丝炭,屋里暖得让人发闷。
徐有才站在下首,脖子还留着麻绳印,腰弯得很低。
“先生,白鹿坡昨夜烧透了。南门一直没消息,第八营那群饿了三天的废兵,多半已经叫北蛮先锋踩成泥。”
顾长风拨开茶叶,开口道:“陆景是条会咬人的狗,偏偏不懂边关规矩。第八营若都死在外头,咱们替他们收尸便是。公文写清楚,陆景违抗军令,私自出城迎敌,害得南门险些失守。顾家念他战死,免其罪责。”
徐有才连声附和:“先生这步走得漂亮。人一死,私盐的账也能全压到第八营头上。”
外头传来巨响。
顾长风皱起眉。
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暖阁,进门便栽在炭盆旁。
“先生!陆景来了!他领着第八营的人堵在大门外!”
顾长风手里的茶碗停住。
“陆景?”
“正是陆景。他活着回来了。”
顾长风起身,狐裘扫落矮桌上的茶碗。
热茶浸入地毯,他快步穿过前院。
朱红大门打开,血腥气迎面扑来。
顾长风站在门槛里,脚下停住。
徐有才从他身后探出头,见到满地人头,直接坐倒在地。
陆景坐在板车上,断腿架着夹板,手里转着一柄黑红军刺。
“顾先生,早。”
他的声音传出老远。
“北玄军第八营代百户陆景,携金帐王庭第七先锋军二百二十三级首级,向顾大人报捷。另有两个活口,押在南门瓮城,等顾先生验看。”
巡防士卒闻声围来,隔着老远看着人头堆。
金帐王庭的铁甲精骑,竟折了两百多人在第八营手里。
顾长风面色青白交替。
陆景特意咬重金帐王庭、第七先锋军几个字,摆明了在提醒他:车底那张边防堪舆图和羊皮密文,还在陆景手上。
“陆百户,果真是北玄军栋梁。”顾长风开口时,脸上肌肉绷着,“南门大捷,斩首两百余级。本官会报主将,为你请功。”
陆景用军刺敲着车辕。
“请功的事往后放,先谈实在的。”
他举起三根手指。
“二百二十三级首级,一颗十两银子,两斗米,日落前送到南门瓮城。昨夜死了三个弟兄,抚恤一人一百两。南门城防要修,顾先生再给五百斤精铁,五十石好炭。”
徐有才从地上爬起几分,冲陆景喊道:“军功核算有规矩!你堵主将大营要钱,还敢提私人赞助,真当顾家怕你?”
陆景没理他,只望着顾长风。
“顾先生,这笔买卖不亏。昨夜风雪大,有些车队在南门外走丢了,车上还落下几件要命的物件。那些东西若送进兵部尚书的案头,顾家花的银子可要多得多。”
顾长风沉着脸,许久才吐出一个字。
“好。”
“赏银、粮草、精铁,日落前送到南门。陆百户拿了东西,也该管住手下的嘴。”
他转头吩咐亲卫:“去库房支取,按他说的办。南门外的暗桩全撤回来。风雪大,闲人闲话都该少些。”
“遵命。”
陆景听得明白。
顾长风挨了这一刀,仍在替自己清理后手。
“顾先生爽快。”陆景笑道,“弟兄们,收工,回去炖马肉!”
第八营推着空车离开。
围观的中军士卒让开道路,目光已经不同。
那点怜悯不见了,剩下的是忌惮。
陆景坐在车上,断着一条腿,叼着旱烟,逼得顾家当街吐血。
第八营这块烂泥,终于在北玄军里立住了脚。
南门城头,姬如雪披着白狐裘,望着主将大营前的人头堆。
“人头堆在顾长风门前,密文里的词又当面点出来。陆景拿顾家的命脉换粮草,胆子够大。”
沈清秋捧着账册,核算缴获的铁甲。
“边关活人,靠的就是胆子。”她合上账册,“满嘴仁义的人,背地里把防图卖给异族。陆景再粗鄙,也比那帮东西强。”
姬如雪看向她:“你倒很信他。”
“谁能帮我查沈家旧案,谁能让我活下去,我便站谁那边。”
两人都清楚,陆景已经成了雁门关的变数。
姬如雪要借他钓揽月阁的内鬼,沈清秋要借他的兵权查暗账。
车队刚走出一段路,陆景右腿又渗出血。
他正盘算回营找苗婵配些止痛草药,南门方向响起撞门声。
砰!
砰!
砰!
“开门!快开门!”
黑熊提刀跑去,拉开门栓露出一道缝。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进瓮城,砸在青石板上。
那是北玄军的外派斥候。
他背上插着三根白羽箭,左手齐腕而断,断口缠着破布,血早流尽。
“水……”斥候伏在地上喘气。
老赵拿水壶喂他盐水。
斥候咳出血沫,一把握住老赵胳膊。
“报上去……黑狼部,阿雅……”
陆景眯起眼。
雪丘上那个银面具女人,原来叫阿雅。
“主力三千精骑,踏破三十里铺……烽火台全灭……他们离南门,不到一个时辰……”
斥候说完,手从老赵胳膊上滑下,头垂在石板上。
街道静了下来。
三千黑狼部精骑。
昨夜第八营靠陷阱和地形,拼掉两百先锋,已经耗尽力气。
如今一百多步兵守南门,要迎三千铁骑冲阵,结局摆在眼前。
陆景望着斥候尸体,腿上的疼都淡了。
阿雅的狗让他宰了,主人亲自来算账。
顾长风也会借这场仗关死内城门,把第八营丢在南门外。
陆景低头看了眼刚讨来的赏银,掐灭烟头。
血汗钱还没捂热,三千人的催债队已经堵到门前。
退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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