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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雪沫,砸在陆景沾满马血的皮袄上。两个先前留下的活口,已经让梁照夜押进雪沟深处,嘴里塞着破布。
此刻谁都顾不上审他们。
陆景靠住车辕,越过前方壕沟,望向远处的黑狼战旗。
金帐的退路已经被堵住。
草原上的规矩比马鞍还硬。
黑狼部挑在这个时候压上来,摆明了要吞掉金帐。
金帐统领只要脑子里没装马粪,就该知道自己让人卖干净了。
“头儿。”
黑熊伏在雪窝里,声音发虚。
“金帐那帮孙子掉头了,朝咱们来了。”
陆景挪动右腿,大腿根的绷带勒紧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抹去眉梢冰碴,朝前方望去。
两百步外,金帐先锋军统领用力拉住缰绳,战马喷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身后,黑狼部列阵压住雪原。
两侧风雪翻卷,连人影都看不真切。
顾长风送来的密信,是一张催命符。
统领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落在南门外的雪沟上。
先前派出的五十名精锐,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
沟里藏着南蛮步卒,人数不会太多。
真有大军,早该摆开阵势厮杀,何必缩在沟里耗着。
前头有南蛮守军,后头有黑狼部。
想活命,只能踏平雪沟,杀进城门,借瓮城挡住黑狼部。
“拔刀!”
统领高举弯刀,朝麾下铁骑吼道:“全军冲锋!踩死沟里的南蛮子,进城吃肉!”
狼角号划过风雪。
两百多骑金帐铁骑排开横阵,骑兵挥鞭抽向马臀。
战马嘶鸣,铁蹄砸过冻土,地面跟着震动。
平地冲锋之下,百来名边军根本扛不住。
就算凑出千人步兵营,没有拒马和长枪阵,也会被马队冲散。
雪沟里,景字营的老兵脸色发白。
瘦猴双手握紧玄铁刀,刀背碰到冻土,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完了。”他低声骂道,“这回真他娘完了。”
王猛抱着破盾牌,牙齿咬得发响。
他在预备队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被骑兵冲散,尸首都拼不回来。
“陆头儿。”王猛扭头喊道,“挡不住,咱们撤进瓮城!”
陆景用军刺在雪地上划了一下。
“撤你娘。”他骂道,“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现在敢背对他们,待会连块整骨头都留不下。”
他扶住板车,盯着逼近的骑兵横阵。
“都听令!交叉掩护,退进后头那条废渠!不准跑直路,全部走之字!谁挡了弟兄的路,老子先用弩箭钉穿他的腿!”
废弃排水渠离南门城墙五十步。
兵痞们听见命令,立刻动了。
“跑!”黑熊吼了一声,握住独轮车车把,拖着陆景往后冲。
一百多号人翻出雪沟,朝废渠奔去。
有人踩滑,脸埋进雪里,爬起来继续跑。
没人敢跑直线。
陆景把散兵撤退的法子用皮鞭和军棍教过他们。
平时这帮人骂得难听,到了要命的时候,腿脚比脑子更守规矩。
一百步。
八十步。
金帐骑兵越过第一道雪沟,战马腾起,铁甲映着雪光。
统领望见那群左拐右绕的边军,咧开嘴。
一群连阵形都维持不住的泥腿子,也配拦金帐铁蹄?
黑熊将陆景连人带车拖进废渠。
车轮撞上渠底冻土,陆景后背砸在车板上,疼得视野发白。
大腿根的绷带很快洇出暗红。
他吸着冷气,脑中仍在算计。
骑兵冲锋怕地形,怕乱阵,更怕战马不肯往前。
顾长风私货里少了两箱火油。
沈清秋以为北蛮人偷去炸城门,陆景下城墙前,已经趁乱交代过老赵。
火油的事,照老子的法子办。
老赵带着伙头军,把火油混进马粪和干草,沿废渠外十步埋下一道火线。
积雪盖住浮土,风吹过去,没有留下痕迹。
陆景趴在渠底,听着头顶越发密集的蹄声,心里骂了一句。
火要是起不来,今天就得让马踩成肉泥。
“全给老子趴低!”
废渠里安静下来。
有人捂住嘴,有人把脸压进冰雪。
瘦猴抬头瞄了一眼,陆景立刻喝道:“想死?低头!”
瘦猴缩起脖子,贴回地面。
六十步。
四十步。
前排金帐铁骑已经逼近废渠,骑兵举起弯刀,口中呼喝不停。
远处的黑狼部仍未出兵。
黑狼战旗立在风雪中,旗下骑兵勒住战马,隔着雪原等待结果。
“老赵!”陆景喊道。
十几步外的土包后,老赵缩着身子,手里握着两根浸油麻绳。
“妥了!”老赵应道。
“点火!”
老赵咬住牙,将火折子按上麻绳。
火焰沿雪地下的油线窜开,转眼便在废渠前方拉起一道半月形火墙。
火舌卷着雪花,蹿起两丈多高。
硫磺、焦油、马粪混出的臭气冲进鼻腔。
金帐统领冲在最前,胯下战马让火焰燎到鬃毛,痛得长嘶。
马怕火。
前排战马扬起前蹄,往两侧乱窜,有的掉头撞向后方。
骑兵勒缰抽鞭,马群依旧失控。
后排根本收不住。
铁甲撞在一起,战马彼此挤压。
方才整齐地冲锋横阵,在火墙前彻底乱了。
有人从马背摔落,刚要起身,后头的马蹄已经踏过胸口。
倒地战马嘶叫挣扎,骨头在蹄下断开。
雪地很快混进血和泥。
黑狼部依旧按兵不动,黑狼战旗朝前推进了一段。
陆景望着火墙外乱作一团的金帐铁骑,吐出一口血沫。
“骑在马上就觉得自己是爹?”他冷声道,“今天让你们明白,两条腿照样能把四条腿按进粪坑。”
“干活!”
陆景撑住车辕,滚出废渠。
右腿落地时,伤口疼得他险些栽倒。
他用手肘撑住冻土,拖着伤腿挪到火墙留出的缺口。
一名金帐骑兵摔得昏头转向,刚撑起身,手还没摸到腰刀。
陆景反握军刺,刀刃送进头盔下沿。
鲜血喷到雪上。
“杀!”黑熊举起带着冰茬的城砖,第一个冲出废渠。
王猛、瘦猴和其余兵痞跟在后头。
方才还腿软的人,此刻盯着那些断腿倒地的铁甲兵,眼里全是凶光。
那是军功,是银子,是酒肉。
“三人一组!”陆景喊道,“别砍甲片,专打关节!”
王猛举盾撞翻一名北蛮兵。
黑熊抡圆城砖,砸断对方膝盖。
瘦猴扑上去,玄铁刀从甲片缝隙送进肚腹。
动作又快又狠,专挑要害。
一个老兵被乱马撞倒,肩膀塌下去,腰又让马尸压住。
“老杜!”黑熊冲过去。
老杜满嘴是血,朝他挥手:“别管我,先宰人!”
黑熊停了一下,回身砸翻扑来的北蛮兵。
金帐统领让倒下的战马压住左腿,上半身还能挥刀。
他砍翻一名靠近的老兵,冲陆景嘶吼:“南蛮子,有种来单挑!”
陆景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
“你命都快没了,还挑个屁。”
他抬手扣下精钢连弩。
弩箭穿透统领手腕,弯刀落进雪里。
陆景走到近前,军刺抵住对方咽喉。
“讲理之前,先保住你的命。”
刀刃划开喉咙。
统领挣扎几下,身体缓缓松下去。
陆景收起军刺,右腿一软,坐进雪里。
绷带已让血浸透。
黑熊跑来扶他。
“头儿!”
“嚎什么?”陆景脸色发白,“老子还活着。去清点弟兄,看看还有多少人能喘气。”
火墙渐渐熄灭。
两百多名金帐铁骑连人带马,全倒在雪地上。
景字营的士卒站在尸堆间喘息,身上带伤,手里的刀却没人舍得放下。
老赵带着伙头兵,将老杜从马尸下拖出来。
三个弟兄没能再起来。
瘦猴左肩挨了一刀,棉甲裂开口子。
他捂着伤处,望向满地尸首,脸上露出笑。
王猛望向板车边擦刀的陆景,心里发沉。
两百铁骑,真让一百多个步兵在平地上杀干净了。
这个瘸腿百户,是个活阎王。
兵痞们望向陆景,心思全变了。
先前听令是怕死,是想跟着他吃肉。
如今,这份敬畏已经扎进骨头。
黑熊想起雪沟里的俘虏,说道:“头儿,那两个活口还在,梁照夜守着。”
陆景点头,目光落在老杜身上。
老杜已经闭了眼。
他沉默片刻,将军刺插回腰间。
“记下名字,军功照报。抚恤银子,先从老子那份里垫。”
战场三里外的雪丘上,一匹纯白战马立在风中。
马背坐着个披白狼皮大氅的女人。
她覆着半张银面具,腰侧挂着乌黑狼牙牌。
狼牙牌上,细银丝嵌出一道裂月纹。
她望向南门外的尸堆,又望向板车旁的陆景。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制箭簇。
箭簇尾端刻着一个浅浅的景字。
她收起箭簇,开口道:“传闻错了。这个陆景,能杀人,也能用兵。”
雪丘后,有人低声领命。
女人拨转马头,白马踏过积雪,朝黑狼战旗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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