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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午门谯楼上,第一通鼓响。天还黑着,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灯笼排成两列,火光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照得丹陛上的汉白玉栏杆,忽明忽暗。
百官在鸿胪寺官的引领下,按班次站定,有人跺脚取暖,有人拢着袖子,低声交头接耳。
今年冬天雪少,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萧珩站在东班最前头,太子冕服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九旒冕冠压在额上,玄衣纁裳,金钩玉带,风从背后灌进阔袖里,冷得他手指发僵。
他平时早朝前,会侧过身与何慎之闲谈几句,但今日何慎之没有开口,他也就没有。
何慎之站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如常,但目光不时扫过西班那边,扫得很轻,像是在清点人头。
兵部尚书赵桓,站在何慎之旁边,两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铁塔。
吏部右侍郎王彦,则站在不远处的班次里,不显山不露水,正低头,翻着笏板背面密密麻麻的小抄。
萧珩顺着何慎之的目光看过去。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璁,站在西班中段,闭目养神,像一尊石像。
这人平时话多,嗓门又大,每回早朝前 都拉着同僚聊个没完,今日一反常态,从进了午门,就没说过一句话。
通州知州刘继业站在后排,正五品的官,在朝会上毫无存在感,但他手里攥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刑部郎中,王士祯也站在班次里,他按理是不能站在这的。
萧珩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冕服的阔袖里,慢慢攥紧了。
西班前列,柳文渊正与工部侍郎闲聊,语气平和,面带微笑,说的是今年冬天雪少,怕明年春旱。
沈庭之站在他身后半步——户部侍郎,从二品,太子的母舅,皇亲国戚……
他正跟旁边的度支郎中,抱怨昨晚,衙门供的羊肉锅子太咸,说得眉飞色舞,还比划了一下那锅子有多大。
度支郎中陪着笑,笑容有些僵硬。
第二通鼓响,百官整肃衣冠,御史开始纠仪。
第三通鼓响,静鞭三声。
“升殿——”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笏板触地,山呼万岁。
皇帝从殿后转出来,绛纱袍,十二旒通天冠,脚步生风。
她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在萧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平身。”
前面几件例行公事照常进行。
户部报了秋粮入库总数,柳文渊出班奏对,条理清晰,数字报得行云流水,皇帝点头。
兵部报北境冬粮拨付进度,皇帝问了句“几时能到”,赵桓出班回话,中气十足。
礼部报了选秀章程的修改情况,皇帝听完,没有批,只说“再议”。
沈庭之站在户部班次里,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打了个呵欠,用袖子掩住嘴。
例行奏事毕。
鸿胪寺官正要唱下一句,西班里一个人影动了。
张璁出班。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顿,踩在宣政殿金砖上,靴底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四十出头,面皮微黑,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目光却像刀尖。
正四品獬豸补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补子上那只独角兽昂首怒目,专辨忠奸。
他在御道中央站定,撩袍跪倒,笏板高举。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璁,弹劾户部侍郎沈庭之。”
殿内,连烛火都不晃了。
沈庭之正在整理袖口,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向那个跪在中央的背影,像是没听清。
张璁继续往下说,咬字清晰,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称过分量:“弹劾其,纵容族中子弟,侵占民产,欺压良善,僭越不法。
沈家自永昌十五年起,盘踞通州码头,强占泊位,勒索商户,殴伤人命无数,累累罪行,有据可查。
臣奉旨监察百官,今日若不言,是失职,言而不尽,是欺君。”
他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奏疏极厚,装订整齐,纸页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内侍上前接过,呈送御案,皇帝没有立刻翻,只是把奏疏搁在案角,目光从张璁身上移到沈庭之身上。
没有任何表情。
宣政殿内的呼吸停了,他们在等陛下发问,等陛下让沈庭之自辩,哪怕是说任何一句话。
皇帝不发一言。
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来,像冬天的寒气,渗进每个人的领口。
萧珩站在御阶上,俯视着这场闹剧,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沈庭之终于回过神来。
他出班,步子有些踉跄,勉强保持仪态,在张璁旁边站定,先拱手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着张璁,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
“张璁!你含血喷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洪亮,底气十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我沈家累世簪缨,桑梓仰德,族中子弟,兰桂齐芳,何曾行此不义之举?”
他转过身,对着丹陛上的皇帝拱手,大义凛然:“皇恩浩荡,赐都察院风宪之权,监察百官。
你今日,颠倒黑白,诬告于我,既是渎职失守,更是辜负了陛下的如天圣恩。”
“沈大人。”
张璁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原地,脊背笔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所奏之事,皆有铁证,请陛下容臣传证人,呈证物。”
沈庭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开口了,“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通州知州柳继业。
他从后排走出来,脚步有些急,差点踩着前面一个官员的脚后跟,那人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在御道中央跪定,双手举着一卷三尺长的文书,声音带着浓重的通州口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楚:“臣——通州知州刘继业,为证。
通州码头,四十六家商户联名上告沈家船队欺行霸市、强占泊位。
状纸在此,上有四十六户画押,请陛下过目。”
他把联名状展开。
红手印密密麻麻,在烛火下像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点子,从三尺长的纸面上,一直铺到纸尾。
几个站在前排的官员,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沈庭之盯着那串红手印,嘴角抽了一下,转向御座,声音比刚才更高,色厉内荏。
“陛下!通州码头商户,与臣族中子弟,积怨已久,这是挟私报复!陛下切勿受奸人蒙蔽。”
皇帝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从联名状上扫过,移开了。
刘继业跪在地上,双手还举着那张联名状,举得胳膊发酸,但不敢放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刑部郎中王士祯。
他从刑部班次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陈年案卷,封皮已经发黄,边角磨损。
在孙继业旁边跪定,将案卷举过头顶,声音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臣——刑部郎中王士祯,为证。
三年前,通州码头船户徐某,被殴致残一案,报案记录在此。
顺天府推官沈钧——即沈庭之之侄——以‘证据不足’为由,压案不办,至今未结。
臣调阅此案卷宗,证人证言俱在,并非证据不足,是沈钧徇私枉法,请陛下明察。”
大殿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为官者,不为民请命,以公谋私,这是永昌一朝的大忌。
沈庭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向王士祯,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梁上:“沈钧是沈钧,我是我!沈钧有过,按律处置便是——你拿他的事来弹劾本官徇私,是何居心?”
王士祯没有看他,只是把案卷举得更高了些,沈庭之的手指,在王士祯面前僵了半息,然后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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