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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璁整了整獬豸补服的衣襟,将那份厚厚的弹劾奏疏,重新高举过顶。他跪得脊背笔直,声音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沉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沈庭之占民产,欺压良善,僭越不法,铁证如山!
臣请陛下,严惩沈庭之,以正朝纲!”
话音未落,柳继业率先膝行半步,将联名状举得更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附议!请陛下严惩沈庭之!”
王士祯紧随其后:“臣附议!沈钧压案,沈庭之难辞其咎,请陛下严惩!”
紧接着,兵部、刑部、鸿胪寺,越来越多的官员从班次中涌出,纷纷跪倒在御道左侧。
片刻之间,朝堂左侧,已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平日里,默默无闻的下层官员。
齐齐将笏板高举过顶,声浪汇聚如潮,震得宣政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沈庭之!”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
“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沈庭之,以正朝纲!”
满殿回音激荡,如山呼海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庭之瘫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背影,一张一张脸认过去——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有几个只是面熟。
这些人,平时连跟他同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他们跪在这里,把他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
他的目光慌不择路,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西班前列——柳文渊。
柳文渊站在那里,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场,与他无关的雨停下来。
沈庭之,终于明白过来,他是被献祭的。
他扑通跪倒,膝行向前两步,朝御座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陛下!陛下明察!臣冤枉!”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嘶哑,尖利,“这些人——这些人勾结朋党,倾陷忠良!”
他喊得声嘶力竭,朝服散乱,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半白的鬓发。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动,甚至没有几个人抬眼看他。
东班前列,何慎之闭上了眼睛。
他从张璁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听懂了这出戏的剧本。
沈庭之该死——他贪,他蠢,他仗势欺人,但沈庭之不能死。
他是皇后嫡亲的兄长,是太子的母舅,
他出班。
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张璁。
“张大人弹劾沈侍郎,言之凿凿,本官不敢妄断真伪。
但有一事请教——都察院弹劾三品以上大员,理应将弹章先呈御前,由陛下圣裁后,再当廷对质。
今日却未经呈报直接发难,凡事都有个章程。
坏了章程,就算弹劾的是真事,也是坏法,张大人是都察院的老人了,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程序正义,是这时候最好用的东西,他在为沈庭之争取喘息的空间,也是在替太子,挡住那柄刺向东宫的长矛。
张璁转头看了何慎之一眼,拱手道:“何大人说的是。
然都察院风闻奏事,遇紧急情弊,可在朝会上直接弹劾,这是祖宗成法。
沈家势大,若按常规先呈后审,证人证物恐有灭失之虞,张璁宁受程序之责,不敢有负圣恩。”
何慎之看着张璁,张璁也看着何慎之,两个人跪在御道两侧,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都察院的“风闻奏事”权是开国时就定下的规矩,何慎之当然知道。
他问的不是答案,是让满殿文武听见——今天这场弹劾,程序上有瑕疵。
有瑕疵,就有再审、再议、再查的余地。
何慎之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
“臣——兵部尚书赵桓,有异议。”
赵桓出班。
他身材魁梧,往何慎之身旁一跪,跪得四平八稳,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沈大人,二品大员,非小吏可比。
今日若因一家之言,贸然定罪,往后六部堂官,人人自危!臣请陛下三思。”
他说“人人自危”的时候,目光扫过西班前列,那几个站着的官员。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被他这一扫,头低得更深了。
吏部右侍郎王彦出班。
他在赵桓旁边跪定,先向御座行了一礼,才开口。
他说话不像赵桓那么洪亮,沉稳,不疾不徐:“臣——吏部右侍郎王彦,附议何大人。
二品大员,非小吏可比。
若弹劾属实,自当依律处置;弹劾不实,亦当追究诬告之责。
今日仅凭一面之词,便将二品命官停职收监,若日后查无实据,谁来还沈侍郎清白?
臣斗胆说一句——今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都察院看谁不顺眼,直接在朝会上发难,六部堂官还怎么做事?”
他的独子,是太子伴读,东宫的前程,就是王家的前程,此时,由不得他不出死力。
他们身后是兵部,吏部,大理寺,詹事府,飞禽走兽交相辉映,跪下的人越来越多,从御道右侧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后面的人跪不下了,就在前排身后,原地跪下,一排叠一排,像是涨潮时的浪头,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涌。
“请陛下三思。”
这些人,被称为太子党,或者说,在刻意的筛选下,他们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国之柱石
满殿烛火通明,照着两排跪在地上的官员,中间隔着一道空荡荡的御道。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比争吵更响的声音。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官员,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沈庭之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久到殿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
“户部侍郎沈庭之,停职候审,此事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弹劾各款。
所有涉案人证,一律收监,不得遗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跪着的文武,最后落在中央,那片空荡荡的金砖上。
“弹劾程序,交由礼部复议。”
她站起来。
“退朝。”
满殿文武跪送,山呼万岁。
皇帝转身走下御座,绛纱袍的下摆拂过汉白玉台阶,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九龙屏风后面。
沈庭之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奉天殿。
他的脚,在地上划出长长的两道拖痕,帽子滚落在御道中央,没有人敢去捡。
他从萧珩身边经过时,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侍卫没有给他机会,架着他,快步消失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帽子还留在御道上,孤零零地躺着,像一块被潮水冲上沙滩的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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