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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不幸中的万幸,野猪的獠牙虽然豁开了大片皮肉,但没伤到最大的那根血管,血流的不算太多。
可她这么大年纪,这伤也够受了。
石全蹲下身,双手哆嗦着把张氏翻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褂,手忙脚乱地按在张氏的伤口上,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
石宝在旁边看着那一大摊血,吓得直往后退。
“别愣着了!”
石全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过来帮忙!”
他和石珠两人,七手八脚地把张氏扶起来,用那件外褂胡乱扎了一下伤口。
石珠蹲下身,把张氏背了起来。
走了一阵,石珠背不动了,石宝顶上。
石宝背不动了,又换石全。
爷仨就这么轮换着,背着昏迷不醒的张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村口的井沿边,逃回来的人,正在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方才山里的遭遇。
有人丢了锄头,有人跑掉了鞋,二蛋子蹲在井沿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的老天爷,那野猪得有五百斤!”
赵老三比画着,手还在抖。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野猪!”
“你还顾得上看它多大?我连头都没敢回!”
“二蛋子!”
有人想起来刚才的事。
“你不是说一人一棒子打死它吗?你跑得倒快!”
二蛋子涨红了脸,想辩解两句,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旁边有人替他打了圆场。
“算了吧,那种东西,谁见了不跑?
咱们能跑回来就不错了。”
正说着,有人往村道那头一指。
“你们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村道尽头,石全、石珠和石宝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
石全背上背着一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那人整条右腿都被血浸透了。
张氏的裤管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肉翻卷着,伤口上,胡乱绑着一件已经被血洇透的外褂。
血珠子顺着那人垂下来的脚,一滴一滴地滴在村道的尘土里,留下了一长串暗红色的印子。
所有还在井沿上议论的人都安静了。
石全走到井沿边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有人上前想搭把手,可看到他背上的张氏,又缩了回去。
张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已经人事不知了。
“让一让……让一让……”
石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老高,每一步都在打战。
石宝和石珠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是一脸的煞白。
石宝的裤腿上,还挂着一道被树枝刮开的口子。
好信儿的人跟上来,越跟越多。
石全他们往李郎中家走,后头的人就跟着走。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石全粗重的喘息声。
到了李郎中家门口,石全几乎是撞进去的。
李郎中正在院里翻晒药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一眼看到石全背上那个血人,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上前。
和石全一起,把张氏从背上卸下来,放在院里那架看诊用的木板床上。
张氏仰面躺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灰白干裂。
李郎中拿来剪刀,沿着裤缝把张氏的裤腿整个剪开,
右臀和右大腿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皮肉往外翻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
底下的筋肉隐约可见,血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整条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一看就知道筋断了。
李郎中沉着脸,俯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又伸手探了探张氏的鼻息和颈脉。
半晌,他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我这儿治不了。”
石全急了。
“李郎中,您——”
“不是我不救。”
李郎中打断了他,语气沉重。
“这伤口太大了,得缝针。
我这儿做不了这个,也没有厉害的止血的药。
她这伤耽搁不得,你们赶紧送镇上吧。
去晚了怕是命就保不住了。”
石全的脸一下子就灰了。
李郎中看了看张氏的伤口,又看了看石全父子三人,叹了口气。
“找镇上的大夫给她缝针,光缝针就得好几两银子。
再加上后期的药费,你们至少得准备十几两银子才够。”
“十几两?”
石宝脱口而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院子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村民都跟过来看热闹。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几两银子!
一户庄稼人辛辛苦苦干一年,攒不下这么多钱。
有人小声嘀咕。
“这药没采着,钱没挣着,反倒要搭进去十几两……”
旁边的人,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刚才在山里,那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命地跑。
那时候不觉得,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床上躺着的张氏。
看着她腿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才真正后怕起来。
十几两银子是很多,可跟命比起来呢?
跟这条彻底废了的腿比起来呢?
要是当时跑慢了半步,躺在床上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没有一个人心里不打个哆嗦。
李郎中看着石全和石宝脸上,那副六神无主的表情,把刚才在山里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次不再是劝诫,而是一种无力的叹息。
“劝了你们不让去,山里的野兽哪是跟你们闹着玩的。”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也别觉得十几两太多,能保住她这条命,就不错了。”
李郎中用干净的布,给张氏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又道:
“不过看她这伤,被野猪獠牙挑成这样,右腿的筋都断了。
就算到了镇上缝了针,把命救回来,这条腿也彻底废了。
不是跛脚那么简单,以后怕是站都站不起来,终身都得拄拐。”
这话一出口,屋里屋外又是一阵沉默。
张氏昏迷着,没听到这些话。
若是听到了,只怕还得再昏过去一回。
石全站在木板床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个眼眶通红。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过身对石珠说。
“你赶紧去栓子家,雇他的牛车过来,咱们马上送你祖母去镇上。”
石珠还没答话,旁边就有村民开口了。
“栓子早就不拉活了。
他家的牛车现在专给石磊家拉东西,人是石磊的大管事。
哪还稀罕这点小钱?”
石全愣住了。
“那村里还有谁家有牛车?”
没有人应声。
村子里很穷,除了栓子家,还真没有第二辆牛车了。
石全呆呆地站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终于还是回过神来,声音发涩。
“石珠,石宝,回家去,把院里拉柴火的那辆小推车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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