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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子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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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珠和石宝转身跑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两个半大小子推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回来了。

    那车平时是拉柴火用的,车板子上还沾着碎树皮和干泥巴,车轱辘推起来吱嘎吱嘎响。

    石全小心翼翼地把张氏从木板床上抱起来,放在推车上。

    张氏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石全脱了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褂,叠了两下垫在张氏脑袋底下当枕头。

    又把她腿边用几块破布头塞紧,免得路上颠簸扯到伤口。

    “走吧。”

    石全推起车把,石珠和石宝一左一右扶着车板。

    爷仨推着那辆破旧的小推车,沿着村道往村外走。

    车轱辘吱嘎吱嘎地响着,声音单调又刺耳,在傍晚的村道上,拖出长长的尾音。

    井沿边的人还没散尽,看着那辆小推车慢慢走远,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可真是……”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石全推着小推车,一路连跑带颠地进了镇子。

    车轱辘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每颠一下,躺在车板上的张氏就闷哼一声。

    她的右腿上,胡乱裹着李郎中给扎的布条子,血已经把那布条子洇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她一路昏昏沉沉的,时醒时迷。

    醒的时候就哼哼唧唧地骂人,迷的时候就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石宝和石珠一左一右扶着车板,两个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是汗。

    进了镇子,石全没往医馆去,直接把车往镇东头推。

    “爹。”

    石宝在后头跟着跑,气喘吁吁地问。

    “咱不去医馆吗?”

    “先找你三叔。”

    石全闷头推车,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奶这伤得花不少银子,爹兜里那几个钱哪够。

    你三叔是秀才,住着大瓦房,这点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先把人送过去,让他拿主意。”

    石宝张了张嘴,没再问。

    石文家在镇东头最体面的一条街上。

    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还种了两棵石榴树。

    跟左邻右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一比,显得格外气派。

    石全把推车停在门口,让石珠和石宝扶着车。

    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砰砰砰地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来,一眼看见门口停着辆破推车。

    车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头去。

    不大一会儿,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石文的媳妇周氏。

    周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绸缎褙子,头上插着银簪子,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子。

    她一出门,先看了一眼台阶下头那辆破推车。

    又看了看车上躺着的张氏,眉头皱了皱。

    然后目光落在石全身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哟,是二哥啊。这是什么情况?”

    石全急忙把山里的事简单说了。

    野猪、被拱、腿豁了、李郎中说缝不了让赶紧送镇上。

    说话间,石文也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外头罩了件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他往门口一站,目光从石全脸上扫到推车上,又在张氏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停。

    石宝在旁边看着,总觉得三叔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来。

    不是急,不是慌,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三弟。”

    石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娘让野猪拱了,腿伤得厉害,李郎中说必须得缝针,村里治不了。

    你赶紧帮着拿个主意,先让娘进屋里躺下——”

    “二哥。”

    石文抬手往下压了压。

    “先进医馆,我随后就过去。”

    石全愣了一下。

    “进医馆?娘都这样了,先让她进屋里躺躺,然后请大夫上门——”

    “她这浑身是血的,怎么进屋?”

    周氏接过话头,脸上那点假笑也收了。

    “家里还有孩子在呢,吓着孩子算谁的?

    再说这血渍蹭得到处都是,你们倒是走了,我还得找人擦地洗墙。

    二哥你先送娘去医馆,相公一会儿就过去。”

    石全张了张嘴,又看了看石文。

    石文站在媳妇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卷书。

    那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没有要挽留的意思,也没有要多说一句的意思。

    石全没办法,只好回到推车旁边,重新攥起车把。

    石宝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三婶儿那脸子,怎么那么难看?”

    “先给你祖母看病。”

    石全闷声回了一句,推着车往医馆方向走。

    镇上的医馆不大,门脸也就两扇门板宽,上头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安堂”三个字。

    石全把推车停在门口,和石珠石宝一起把张氏抬了进去。

    坐堂的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他一看张氏腿上的伤口,眉头紧锁。

    “怎么弄成这样?

    快,把人放那边床板上!”

    他把张氏的裤腿整个剪开,看了一眼那道被獠牙豁开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赶紧让药童去准备缝针的家伙什儿。

    缝针的时候,张氏硬生生疼醒了。

    她睁眼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手里捏着一根弯弯的针,正往她大腿上扎。

    张氏嗷的一声惨叫,整个医馆的人都吓了一跳。

    “老太太别动别动别动!”

    大夫按住她的腿。

    “缝针呢!动不得!”

    张氏疼得浑身打哆嗦,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板边沿,指节都白了。

    每缝一针,她就嗷一声,缝到后头嗓子都喊哑了。

    叫唤声变成了气声,呼哧呼哧地喘着。

    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枕头都洇湿了。

    石全在旁边按着她的肩膀,也被她抓了好几把,手背上全是血道子。

    缝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缝完了。

    张氏瘫在床板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嘴一张一张的,连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石全问大夫多少钱,大夫算了算,缝针加药,统共十二两银子。

    石全兜里只有不到二两碎银子,还是他背着媳妇偷摸攒的。

    他先把这二两付了,说剩下的等会儿补上。

    大夫想着病人还在这呢,跑不了,便点了点头。

    张氏缓过来一点之后,又开始哼唧。

    她歪着头看着门口,可门口除了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什么也没有。

    医馆里的人渐渐少了,来看诊的病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药童在旁边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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