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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板房的房门,一股混杂着煤尘、烟火与潮湿的气息。屋内空间狭小逼仄,一张旧木床靠在墙角,桌子上摆着磕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碗、塑料水杯,墙角堆着换下的沾满煤灰的工作服,几乎没什么像样家具,处处透着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杨中清随手把门合上,关门之前还特意看看外边。看得出来,虽说让我们进了屋,心底那道防备的坎压根就没卸下来。他拽过两把落了一层薄灰的木凳,示意我和柳萤坐下,自己却不肯落座,就杵在桌边,粗糙黝黑的手掌来回搓着,指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煤黑。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房梁上,光线晃晃悠悠,把他脸上一道道风霜沟壑照得格外清楚。
没等我们开口,杨中清先闷声开了口,语气带着一股子东北庄稼汉的疲惫,话里还带着劝我们打道回府的意思。“我让你们进来,可不代表我就要出头作证。小伙子,姑娘,听我一句实在话,你们俩赶紧回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纯属白费功夫。”
我没插话,安安静静听他往下说。
“杨磊那小子的手腕,你们是没吃过亏,根本体会不到!”杨中清嗓子粗重,越说,胸口的火气就往上涌,压抑多年的愤慨压不住了,“当初就为那点土地补偿的事,我就是想要个公道。我跑镇上跑县里,该找的地方我全找遍了!可结果呢?人给我拘留了,拘留也就算了,我出来的那天刚到家,家门口直接冲出来几个人,给我一通打,我这胳膊到现在也好不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白,胸腔剧烈起伏:“打人的是逮着了,都是些流氓混混,一分钱没赔我,白挨顿打,人家杨磊屁事没有,该吃吃该喝喝,照样风光!我有家回不去,在老家干点啥都有人盯着我,村上的、镇上的,我有几次想去省里、去北京告状,都叫人给拦下了,我被逼得没招了,跑到这山旮旯的煤窑卖苦力混口饭吃。”
“这些年多少人嘴上跟我说帮我讨公道,到最后呢?要么被人家拿钱摆平,要么被吓唬得缩回去。”杨中清苦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又从愤怒滑落到深深的无力,“我真折腾不动了。万一哪天杨磊又翻过来,我这条老命还想多活两年。我不想惹事,现在就想安安稳稳,你们也别把自己前途搭进来,犯不上!”
这番大实话,是被一次次打压磨出来的。他不是麻木,是怕了,可心底那股被欺压出来的火气,依旧藏在骨头里。
柳萤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放得柔和:“杨师傅,你的遭遇我们全都理解,换谁经历这么多事,心里都得打怵。”
我接过话茬,神色郑重:“我们今天过来,不是硬逼着你出面作证,我们只是想,让真相能重见天日。”
说着我把随身背包搁到木桌上,拉开拉链,将一叠整理妥当的纸质证据慢慢摊开。昏黄灯光下,接警台账、当年行凶打手的讯问笔录、医院验伤报告,还有我们搜集到杨磊利益输送、打压上访群众的旁证,一一铺在桌面上。
“这些不是空口说白话。”我指尖点过桌上的材料,“当年打你的那几个人,口供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是受杨磊、杨中权指使。为搜集这些东西,我们车被砸过,收到过恐吓纸条,成天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栽进去。我要是跟杨磊一伙的,犯得着千里迢迢跑到这穷煤窑来找你吗?”
柳萤在一旁补充:“我们也考虑过你的安全,如果后续你愿意配合,我们会尽力帮你争取证人保护,不会让你再白白受威胁。”
杨中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弯腰盯着那份旧验伤报告,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那上面记的,全是他身上受过的伤,他一页一页翻看,脸上神色来回拉扯,一会儿满眼怒火,一会儿又满脸畏缩。心里一边是压不住的冤屈,一边是对报复的恐惧,两种情绪在他身上来回撕扯。
“就算这些全是真的又能咋样?”杨中清猛地抬起头,嗓门不由得拔高半分,眼里满是愤懑,“杨磊手眼通天,上面到处都是他认识的人!普通老百姓,想扳倒他?做梦!”
就在这僵持拉扯的节骨眼,我揣在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来电是台门镇的王所长。
我冲杨中清做了个手势,走到屋角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王所长的声音透着几分松快:“小聂,告诉你个信儿,你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张强,就是杨磊安插在系统里的那个帮手,已经被市纪委正式留置审查!纪委那边已经实打实动手了!”
我心头一振:“王所,这事属实?”
“千真万确,内部刚传出来的消息。”
简单道谢之后我挂断电话,重新转回桌子旁边。
杨中清抬眼瞅着我:“咋了,又是什么消息?”
我看着他,认真解释道:“杨师傅,刚刚王所长打来电话,有个情况我跟你说一声。纪委已经正式出手,杨磊利益链条里的一名公安系统的人,已经被留置审查了。”
杨中清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公安的人?叫啥?我不认得什么警察,这些当官的,我早就分不清谁是谁。”
“这人叫张强。”我耐心给他讲明白来龙去脉,“你不认识他很正常,他不会亲自露面来打你、吓唬你,他是帮着杨磊传话的,他跟我是同事,都是站前派出所的副所长,他还想拉拢我,让我别再往下查你的案子,但都被我拒绝了,我给你听听录音。”说罢我把杨磊想收买我的那段录音播放给杨中青。
听完这番话,杨中清整个人都愣住,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这么多年在他的认知里,杨磊一伙永远可以逍遥法外,官官相护,普通老百姓告状就是白日做梦。现在听到杨磊手下关键的保护伞真的落网,长久刻在脑子里的想法,一下子受到巨大冲击。
他目光来回扫视桌上一沓沓证据,又看向我和柳萤满身煤灰、一路奔波的模样。积压多年的怒火、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还在心里来回撕扯。他攥紧拳头,松开,又再度攥紧。
板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灯泡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夜色漆黑,远处矿区零星灯火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过了许久,杨中清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那口气仿佛憋在心里好几年。眼底依旧残留着害怕,可更多的,是一股被逼出来的孤愤。
“行……”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东北庄稼汉豁出去的狠劲,“这么多年我窝在这煤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既然政府真的动手收拾他们的人,那我就赌上这一把!当年到底发生了啥,我原原本本,全都跟你们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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