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板房里，灯泡的光线轻轻摇晃。

    杨中清一句“全都跟你们唠”说出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几分，可眼底深处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多年的压迫不是一瞬间就能彻底抹平，只是张强被留置这个消息，给了他孤注一掷的底气。

    我拿出录音笔开启录制，柳萤同时用手机做一份备份录音，防止设备故障丢失内容。桌面上摊开空白笔录纸，钢笔搁在一旁。

    “杨师傅，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如实说，时间、经过，心里受过什么委屈，都可以讲出来。”

    杨中清身子重重坐落在木凳上，那条旧伤的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他开口，带着东北农民直来直去的腔调，把整件事原原本本铺展开。

    从当初杨村土地征收，补偿方案谈崩，自己站出来替一众村民出头；到冲突升级，自己被拘留；拘留期满走出大门，就遭到几名打手围殴。他讲身上的伤痛，讲一趟趟上访告状，次次都被拦压下来；讲被逼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躲到乾安镇的煤窑，靠着下苦力苟活度日。

    说到被殴打的段落，他撸起袖口，胳膊上一道道陈旧疤痕，在昏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压抑多年的愤懑顺着话语倾泻而出，说到动情处，声音几度哽咽。

    录音笔静静运转，我埋头快速记录，柳萤在一旁帮忙核对时间线，遇到记忆模糊的地方，就慢慢引导他回想，不催促、不诱导，只还原事实本身。

    两个多小时缓缓过去，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部记录完毕。

    我把手写整理好的笔录，一字一句念给杨中清听，逐条确认，哪里说得不对就当场修改。确认全部属实之后，杨中清拿起钢笔，手虽然还有些颤抖，依旧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蘸上印泥，在名字下方重重按下鲜红的指印。

    到这一刻，整套证据链才算真正圆满闭环。接警台账、验伤报告、打手的原始口供、旁证材料，再加上受害人杨中清这份亲笔签字的陈述，人证物证俱全。

    我把录音做多重加密备份，纸质证词仔细收拢，贴身收进背包。压在我们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杨师傅，谢谢你愿意站出来。”我看向他，“现在张强已经被纪委留置，局面和过去不一样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告状无门。但你继续留在这个煤窑，依旧存在隐患，杨磊现在虽然自顾不暇，难保不会托人过来打探你的消息。”

    杨中清听完，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个地方我也早就不想待了，天天活得提心吊胆。只要能讨回公道，去哪我都配合。”

    我拿出手机拨通王旭的电话，把这边的情况如实汇报：杨中清已经完整讲述案情，笔录、录音全部到手，本人愿意配合纪委调查，希望可以安排人员过来接走证人，同步落实证人保护。

    电话那头王旭听完，语气明显松快不少。“太好了，这是关键性的突破。”王旭说道，“张强被留置之后，审讯已经在连夜开展，现在杨磊那边风声鹤唳，他的一众老关系也都人人自危，眼下他自顾尚且不暇，已经没有胆子再敢派人明火执仗地去威胁伤人。我立刻对接纪委办案组，恰逢他们正有一队人在我们附近，不用跨很远的路程，一个半小时之内就能抵达乾安镇煤窑。

    挂断电话，我把消息告诉杨中清与柳萤。不用我们自己冒险长途辗转逃亡，纪委办案人员就近过来接人，悬着的心又放下一大截。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就安安静静待在板房之中。杨中清简单收拾了寥寥几件随身行李，这么多年颠沛流离，他的全部家当，简简单单一个布包就能装下。

    窗外夜色深沉，矿区渐渐归于寂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运煤货车的轰鸣，再慢慢归于沉寂。我们没有遇到偷袭，没有遭遇围堵，没有突如其来的险境。但这不代表危险彻底消失，只是张强落网之后，杨磊的势力已经被震慑，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动用过去那套野蛮手段。

    等待间隙，杨中清跟我们唠起这些年在外漂泊的日子，言语之间，既有过往遭遇的心酸，也终于透出一丝盼来曙光的期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传来车灯微弱的光晕，几辆制式办案车辆，缓缓开到矿区板房片区。按照提前沟通好的暗号，我走到门口确认身份，开门让纪委办案人员走进屋内。

    办案组的工作人员见到杨中清，向他讲明证人保护的相关政策，告知后续的流程。杨中清没有犹豫，主动配合，带上自己简单的行李，跟随工作人员登上车辆。

    目送车子驶离煤窑矿区，消失在夜色之中，柳萤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把人证安全交出去了。”柳萤的语气满是如释重负。

    “只是迈出一大步，还不是最终结局。”我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冷静说道，“张强被留置，杨中清已经配合调查，证据全部递交，但杨磊还没有到案。他现在一定在动用手里仅剩的人脉资源，想尽一切办法周旋、开脱，还会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们没有在乾安镇多做逗留，避开晚间车流高峰，搭乘合规客运车辆返程。一路平安，没有尾随，没有拦截，之前那些东躲西藏、步步惊心的逃亡日子，到此告一段落。

    回到城里之后，王旭传来新消息：纪委拿到杨中清的全套证词，结合我们前期递交的全部材料，再加上审讯张强获得的部分口供，已经掌握足够线索，正式对杨磊行贿一事启动立案审查，同时关于他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一事，市局那边也开始启动调查了。

    笼罩台门镇多年的这一张利益大网，终于到了被撕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