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44章 挣权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顾承勋定了定神,继续道:"回大人。清江提举司,额设浅船五千三百二十八只,十年一次打造。

    每年该造浅船五百三十二只,每只大料银五十九两八钱,小料银五两二钱,共银六十五两,通该共银三万四千六百三十二两。这是永德年间的旧例。"

    "永德十五年,朝廷又定了新额,每只用银一百二十两,底船准二十两,军自办三十五两,官给六十五两,无底船者,在运贴军办料银二十两。这便是 ' 军三民七 ' 的规矩。"

    秦浩然点了点头:"这个规矩,本官知道。军办三分,民办七分。可实际上,军办的那三分,运军拿得出来吗?"

    顾承勋苦笑一声:"大人明鉴。运军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拿得出三十五两银子?到头来,还不是卖资产、鬻男女,或是借高利贷。利滚利,越欠越多,最后只能逃亡。这也是逃军日多的一个根由。"

    "船料银的开销,可有人从中渔利?"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缺额、逃军,还要敏感。

    船料银的开销,牵扯到清江提举司、工部抽分厂、各卫所,处处是猫腻。

    要是实话实说,等于把漕运卫所的底裤都扒了;可要是不说,这位秦部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顾承勋想了想,决定还是半真半假地说:"回大人。船料银的开销,总体上还算正常。清江提举司主事,每年都造册上报,工部也会派人核查。只是…"

    秦浩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各卫所领银造船的时候,难免有克扣。比如,官给的六十五两银子,发到卫所,可能只剩五十两。

    卫所再发到运军手里,可能只剩四十两。中间的差额,都被各级官吏,将官瓜分了。

    运军拿不到足额的料银,只能偷工减料,造出来的船,质量自然不行,用不了几年就坏了。然后又要再造,又要领银,又要克扣…恶性循环。"

    "侯爷说的这些,本官记下了。漕船修造的积弊,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也不是一日两日能革除的。慢慢来,不急。"

    顾承勋心中又是一松。这位秦部院,果然是个稳得住的人。

    换了别人,听到这些,早就拍桌子骂人了。可他,只是淡淡地说 "慢慢来,不急"。

    "那侯爷,再说说去年的漕运情况吧。年漕粮过淮,共计粮米若干石?途中漂没失事的漕船,又有多少艘?另有哪几卫运军,素来多生衅端、屡出祸事?”

    顾承勋继续答道:"回大人。天奉三十一年,漕粮过淮,共四百一十二万石。其中正粮三百八十万石,耗米三十二万石。比额定的四百五十万石,少了三十八万石。"

    秦浩然的眉头微微一皱:"少了三十八万石?为何少了这么多?"

    “亏缺三十八万石,缘由有二。其一,山东、河南去年罹遭灾荒,朝廷下旨蠲免漕粮一十五万石。其二,南直隶所属各府,积下逋粮二十三万石未曾征解。两项相加,便是这三十八万石的缺口。”

    “签粮竟有二十三万石之多?”

    顾承勋话锋悄然一转,将亏缺的根源引向江南地方。

    “至于这二十三万石逋粮,大半症结皆在南直隶。尤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为甚。

    当地世家士多有隐匿田亩,诡寄避税之举。府县官吏或是畏于乡绅声势,或是彼此勾连,催征不肯尽心督缴。地方征解不上来,漕运这边自然便短了数目。”

    说这番话时,顾承勋内里却藏着几分心思。秦浩然先前任职江南巡抚,苏松常三府正是其昔日管辖之地。

    将逋欠之过归于江南士绅与地方有司,既是陈述实情,亦是把难题推回秦浩然面前,这桩积弊,本就是你秦浩然任上便要面对的旧摊子。

    秦浩然听在耳中,心中雪亮。知晓顾承勋此言看似禀报国事,实则想把逋粮的干系,绕回自己过往的任上。

    秦浩然不就此辩驳纠缠,落入对方设下的言语圈套,避开苏松逋欠的话题,继续追问实务。

    “且放下此事不谈。侯爷方才所言,还有哪几卫运军,素来多滋事端?”

    顾承勋见秦浩然并未顺着逋粮一事落入话套,心中暗忖一声,只得收敛方才那几分试探,依旧半实半虚回禀卫所情形。

    “回大人,滋事最多的,当属邳州卫、徐州卫、扬州卫三卫,最是让人放心不下。

    邳州卫王彪的劣迹,末将方才已然禀过。那徐州卫把总李虎,放任麾下运军于运河航道之上劫掠往来商船,又私盗漕粮变卖牟利,去年还遭漕帮递状控告,此事传得沿河两岸沸沸扬扬。

    还有扬州卫把总张龙,肆意克扣运军月粮行饷,盘剥过甚,险些激起运军哗变,险些酿成大乱。此三卫,便是末将平日里最为棘手头疼的。

    余下九卫,大体尚算安分守己。其中大江卫、大河卫、淮安卫三卫尤为得力,管束部伍有度,每岁领运北上,愆期失事之事甚少。”

    一番问罢,秦浩然继续开口:

    “侯爷,方才聊过漕卫种种积弊,现下,便说一说你我二人的权责分野。

    漕督一职,主掌漕运政令,掌官员举劾,纠察弹压。总兵之任,统辖漕军,专司兵马操练,督率运军北上兑运。这般权责划分,侯爷心中以为妥当与否?”

    顾承勋连忙抱拳道:"末将自当恪尽职守,管束漕运卫所,操练运军,督押漕粮北上,断不敢有半分怠忽。”

    “既如此。往后遇事,你我该如何互通声气?文移往来,又该循何等体例?侯爷心中,可有现成章程?”

    顾承勋答道:"“回大人。依历来旧例,但凡遇漕运重大变故,譬如河道溃决、漕船漂没、运军哗变之类,末将便当即刻具文知会部院,听凭大人裁断。

    至于寻常军务,像运军操练、漕船修造、领运调度诸事,末将自行处置,按月造具文册,呈报大人备查。

    至于文移往来,当用平行关文,不用申呈之文。毕竟文武分衙,二院互不统辖,方合体制。”

    "平行关文?侯爷倒是懂规矩。那就依侯爷的章程。遇事互相知会,文移平行往来。你我同心协力,把这漕运的事办好。还有一件事,本官想跟侯爷聊聊。"

    顾承勋知道,前面那些都是铺垫,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秦浩然探手入袖,取出一封密封文书,抬手递过去。

    “侯爷,不妨过目。”

    顾承勋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目光落于封皮之上写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文俊密奏”。

    一股不祥之感,已然自心底悄然升起。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