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惦记着昨夜那两下动静，这一整日，萧云昭的目光几乎没有从沈囡囡身上移开。

    她用膳时轻轻停一下筷子，他立刻便问是不是孩子动了。

    她坐在窗边看账册，换了个姿势，他也会抬眸看过来。

    到了午后，沈囡囡不过是忽然吸了口气，坐在一旁看信的男人便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到她面前，“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沈囡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故意拖长了语调，“只是方才好像……”

    萧云昭眸色一紧，手已经伸了过来。

    沈囡囡却抬手捂住小腹，眼底藏着狡黠，“好像是有些饿了。”

    萧云昭盯着她看了半晌。

    沈囡囡原以为他会恼，谁知他只是俯身将她从软榻上抱起来，稳稳放到自己腿上，“想吃什么？”

    “你不生气？”

    “你如今怀着孩子，我能拿你怎么办？”

    萧云昭嘴上说得平静，手掌却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低头贴近她耳边，“等孩子出生以后，再一起算。”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沈囡囡耳尖一麻，方才逗人的气势顿时散了一半。

    偏偏萧云昭还不肯放过她，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最好记得，欠我的已经不少了。”

    沈囡囡脸颊微热，刚想推开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挠门声。

    下一刻，团子便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它大约是在外头玩了半日，雪白的毛上还沾着一片枯叶。进门以后先抖了抖耳朵，随即直奔沈囡囡而来。

    沈囡囡笑着朝它伸出手。

    团子后腿一蹬，正要往她怀里跳，半路便被一只手准确地拎住了后颈，

    “？”

    萧云昭将它悬在半空，脸色不善，“你现在太胖，会压到她。”

    团子蹬了两下腿，

    “？！”

    “看我也没用。”

    团子显然不服，从萧云昭手中挣脱出来，又重新想往沈囡囡身上跳，萧云昭再次将它拎了下去。一人一兔连续重复几次。

    到最后，团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从这个男人手里占到便宜，索性趴在他脚边，扒拉他的靴子，像是在泄愤。

    沈囡囡哭笑不得，“你让它上来便是。团子虽然胖了一些，也不至于一跳便压到孩子。”

    “不行。”

    萧云昭低头看了看团子圆滚滚的身子，“它如今连自己的肚子都快拖在地上，万一踩到你怎么办？”

    团子像是听懂了这句嫌弃，扒拉得越发用力。

    沈囡囡笑了半晌，抬手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

    “你如今不只吃云墨的醋，连兔子也要防着。等孩子生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同他争谁在我怀里待得久？”

    萧云昭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语气听不出半点玩笑，“他有乳母。”

    沈囡囡脸上的笑意僵住，“你的孩子，你一出生便要丢给乳母？”

    “可以每日抱过来给你看一会儿。”

    “只看一会儿？”

    萧云昭垂眸想了想，像是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半个时辰。”

    沈囡囡气得拿起软枕砸进他怀里，“你今夜自己睡书房去！”

    夜幕刚落，平日总要处理完所有公务才肯歇下的昭亲王，今日早早便沐浴更衣，上了床榻。

    沈囡囡洗漱回来时，他已经靠坐在床头，眼冒精光地看着她，

    她故意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王爷今日不忙了？”

    “嗯。”

    “信也不看了？”

    “明日再看。”

    “那你这么早上榻做什么？”

    萧云昭神色坦然，“睡觉。”

    沈囡囡强忍着笑，在他身侧躺下。

    她刚刚盖好被子，男人的手便已经探过来，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沈囡囡偏头看他，“不是要睡觉？”

    “睡了。”

    “你睁着眼睛睡？”

    萧云昭沉默片刻，索性侧过身，将她连人带被一起圈进怀里，掌心仍旧稳稳贴着她的小腹，“闭眼。”

    沈囡囡当真闭上了眼睛。

    一刻钟过去，腹中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孩子仍旧安安静静。

    沈囡囡靠在他怀里，原本还在等着看他的反应，渐渐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困意。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男人压得极低的声音，“昨夜你动了两次。今日我等了你一整日，你一次都不肯动。”

    萧云昭显然不是在同她说话。

    沈囡囡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男人低垂着眼眸，正盯着她的小腹，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我是你父亲。你若不是故意躲我，现在便动一下。”

    腹中毫无回应。

    萧云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沈囡囡险些笑出声，只能将脸埋进他怀里，勉强忍住。

    又等了许久，窗外连最后一点灯火都熄了。

    孩子仍旧没有动。

    萧云昭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手臂都有些僵了，却迟迟没有收回。他薄唇紧抿，眼底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一丝藏不住的失落。

    或许孩子当真只喜欢囡囡。

    也是。

    他从未被自己的父母期待过，自然也不知道一个孩子会不会愿意亲近他。

    昨日大夫还说，最初的胎动并不频繁。

    他今夜摸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

    萧云昭垂下眼，掌心最后轻轻抚过那道柔和的弧度，正准备将手收回来，手腕却忽然被沈囡囡一把按住，“别动。”

    萧云昭的身体瞬间僵住。

    沈囡囡屏住呼吸，带着他的手掌往旁边移了一点，

    “阿朝，他好像又动了。”

    萧云昭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连指尖都不敢挪动一下，“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稍微大声一些，便会惊扰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沈囡囡握着他的手腕，“方才就在这里。”

    萧云昭屏住呼吸，等了许久。

    掌心下只有沈囡囡温热柔软的肌肤，孩子却像是存心吊着他，再没有半点动静。

    他眉心一点点蹙起，目光紧紧盯着被寝衣遮住的小腹，“是不是我手放得太重了？”

    “不重。”

    “那为何不动？”

    “胎动本来便不是想有就有的。”沈囡囡靠在软枕上，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边忍不住带上笑意，“或许他方才翻了个身，现在又睡着了。”

    萧云昭没有说话，他不肯收手，又担心压到孩子，只能将手掌虚虚贴着。明明不过是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却让他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谨慎。

    又过了半晌，孩子依旧没有回应。

    萧云昭眼底渐渐浮出一丝阴沉。

    沈囡囡看得好笑，抬手揉开他的眉心，“他不过是没有动，你怎么还恼上了？”

    “我没有恼。”

    “那你这副模样是在做什么？”

    萧云昭沉默片刻，忽然掀开一点被角，低头靠近她的小腹。

    隔着柔软的寝衣，他认真地看着腹中的孩子，语气竟隐隐带上几分谈判的意味，

    “我是你父亲。你若是现在动一下，等你出生以后，我便允许你每日多见娘亲一会儿。”

    沈囡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萧云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依旧盯着她的小腹，神色坦然得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他会一直缠着你。”

    “他是我们的孩子，不缠着我，难道缠着你？”

    萧云昭像是认真想了一下，眉心皱得更深，“也不必。”

    沈囡囡险些被他气笑，伸手便要将他的手从自己腹部推开，“孩子还没出生，你便开始嫌弃了。既然王爷不想让他缠着，那今晚也别摸了。”

    萧云昭手臂一翻，反倒扣住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我没有嫌弃。”

    “那你方才还说不让他缠着你。”

    “他可以来找我。”

    萧云昭低下头，重新将掌心覆在她腹部，语气淡淡的，“只是不能总是霸占你。”

    沈囡囡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明白过来。

    他哪里是不喜欢这个孩子。

    分明是孩子还没出生，他便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会被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