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声音愈发沙哑，

    “有时是前世留下的记忆，有时只是我自己的梦。我看见你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冷了，无论我如何叫你，你都不肯睁开眼睛。”

    “醒来以后，我明知道你就在身边，还是要摸到你的呼吸，才能确定那只是一个梦。”

    沈囡囡眼眶一点点红了。

    萧云昭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她只知道他睡得很浅，夜里总会忽然惊醒，也知道他偶尔会把她勒得很紧。

    可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从前做马奴与行军时留下的习惯。

    原来每一个深夜，他都有可能在梦里重新失去她。

    “我不怕去北境，也不怕太子。”

    萧云昭看着她，眼底压抑一夜的情绪终于翻涌出来，

    “我怕的是，有人再将你的死讯送到我面前。”

    “哪怕我知道那可能是假的，哪怕我知道那是逼我进宫的局，我也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保持清醒。”

    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却又在察觉到力道以后立刻放松，

    “前世那个萧云昭失去你以后，至少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发疯。”

    “这一世，若你和孩子一起出事……”

    萧云昭停顿许久，眼底渐渐浮出一层猩红。

    “我只会比他更疯……”

    沈囡囡终于明白了。

    他一定要将她送走，不仅是为了保护她。

    也是因为他怕自己。

    怕蛊毒，怕前世的意识，也怕藏在骨血深处那份一旦失去她便足以摧毁一切的疯狂。

    “所以你觉得，只要将我藏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你便能放心？”

    “至少那里远离皇宫。”

    “可也远离你。”

    沈囡囡将他的手从自己小腹上拉开，转而按在心口。

    隔着柔软的寝衣，萧云昭能够感觉到她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阿朝，我也怕。”

    她没有说自己不会出事。

    也没有告诉他，梦境绝不会成真。

    他们都清楚，玉妃已经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太子也正在暗中准备。无论她留在京城还是离开，都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我怕你再一次坠下黑风谷，怕你一个人走进皇宫，也怕有一日醒来，身边的人告诉我，你为了救我，已经死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甚至害怕前世的你再也不会醒来。”

    沈囡囡望着他的眼睛，眼泪安静地从眼角滑落，

    “可正因为我也怕，我们才不能各自躲起来害怕，再各自替对方做决定。”

    萧云昭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留在京城，一样可能落入他们手里。”

    “那便一起想办法。”沈囡囡握住他的手指，“我可以不进宫，不去最危险的地方。真到宫变那一日，我也可以留在沈家，让父亲和哥哥护着我。”

    “但我必须知道你准备做什么，也必须能让你知道，我究竟是死是活。”

    萧云昭沉默不语。

    沈囡囡知道他已经动摇，只是那份对失去她的恐惧仍旧让他不敢松口。

    她想了想，忽然牵着他的手，重新按上自己的小腹，“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摸到孩子的时候，你同他说了什么？”

    萧云昭眉心微蹙，“我说了许多。”

    “你威胁他，让他现在动一下。等他出生以后，便允许他每日多见娘亲一会儿。”

    沈囡囡说着，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这么不要脸的话，应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萧云昭神情微僵，“不是威胁。”

    “好，是昭亲王在同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讲道理。”沈囡囡不与他争，继续道：“以后无论是谁送来我的信，还是传来我的消息，若没有这一句话，你都不许相信。”

    “信物会被抢，字迹也可以模仿。可他们不会知道，堂堂昭亲王第一次同自己的孩子说话，便开始限制他见娘亲的时辰。”

    萧云昭盯着她，“若他们逼你说出来呢？”

    “那我便说，你只许他见我半个时辰。”

    沈囡囡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可我方才说的，是每日多见娘亲一会儿。多一字、少一字，都不算。”

    萧云昭眼底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

    沈囡囡没有将这件事继续拆解成一条条规矩。

    她只是靠近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我若当真落入他们手里，你可以来救我，却不许因为一封信、一件染血的衣裳，便不顾一切地冲进别人设好的局。”

    “在亲眼确认以前，不许相信我已经死了。”

    萧云昭扣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你不会死。”

    “那你也一样。”

    沈囡囡抬起头，“若有人告诉我，你死在北境，我也不会信。哪怕他们将你的刀、你的玉佩全都送到我面前，我也要亲眼看见你。”

    “所以，阿朝，你不能再像黑风谷那次一样，用假死来保护我。你可以做局，可以骗外面所有人，却不能连我一起骗。”

    萧云昭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他知道，黑风谷的事是沈囡囡心里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一道伤。

    那时他以为将她排除在计划之外便能护住她。

    可他不知道，她在京城里等到的每一日，都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割过，“好。”

    这一次，萧云昭终于开口，“以后不再瞒你。”

    沈囡囡仍旧看着他，“还有你的蛊毒。”

    萧云昭眉心一跳，“那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发作。”

    “很久没有发作，不代表以后不会。”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心口，“前世的你忽然出现，你瞒着我。大婚那夜他沉睡下去，你仍旧想瞒着我。若玉妃当真还活着，她最了解你身体里的蛊毒，也最知道应该怎样让你失控。”

    “以后只要身体不适，或者前世的他有任何动静，都要告诉我。”

    萧云昭沉默片刻，“我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才会更担心。”

    沈囡囡没有给他逃避的余地，“若你觉得不舒服，却仍旧装作无事，我便带着孩子回沈家，再也不让你摸。”

    这一句威胁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

    萧云昭脸色微沉，“不许回沈家。”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

    他答得极快，生怕慢上一点，沈囡囡当真便要让人收拾东西。

    沈囡囡心底的沉重终于散去几分，“还有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