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你如今不是一个人。”

    萧云昭的目光落到她隆起的小腹上，眼底压着近乎失控的恐惧，“我不能让你和孩子留在这里冒险。”

    “孩子同样是我的。”沈囡囡没有退让，“正因为我怀着他，才更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

    “我可以留在沈家，可以减少出门，也可以让你的人守在我身边。可我不会离开京城，更不会在所有消息都由旁人传递的地方等你。”

    “对方真正想要的便是将我们分开。”

    “只要我离开，你便无法立刻确认我的生死。到时无论他们说我死了、失踪了，还是被抓进宫里，你都只能隔着几百里去猜哪一个消息是真的。”

    萧云昭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沈囡囡看见了，

    “阿朝，你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你只是太害怕，所以宁愿先将我送走。”

    这句话像是刺中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萧云昭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重新用那层近乎漠然的神情压住所有恐惧，“无论夫人如何说，这件事都不能由你决定。”

    沈囡囡望着他，眼里的情绪彻底沉了下去，“我的安危，为什么不能由我决定？”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犯人。”

    沈囡囡抬手护住自己的小腹，一字一句说道，

    “你可以担心我，也可以保护我。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便替我决定应该去哪里，又应该在什么地方等你。”

    萧云昭没有说话。

    沈囡囡眼底的泪水慢慢聚起，却始终没有落下，

    “前世你便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人走进了那座宫门。”

    “等我听到消息时，所有人都说你弑父杀兄，说你是一个疯子。”

    “这一世，我不会再站在你身后，等着旁人告诉我你杀了谁，又背上了什么罪名。”

    她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失而复得的男人，

    “阿朝，这一次，我必须与你一起选！”

    “没得商量！”

    萧云昭薄唇紧抿，始终没有答应。

    沈囡囡也没有继续逼问，转身便往外走。

    萧云昭下意识伸手，手指即将触到她衣袖时，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去哪里？”

    “回房。”

    沈囡囡没有回头，“我今日有些累了。”

    房门合上以后，萧云昭依旧站在原处。

    桌上那份军中名册安静地摆着。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像是重新回到了许多年前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

    只要将沈囡囡送走，她便会安全。

    这分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她方才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他准备亲手将她从身边推开。

    入夜以后，两个人第一次背对着彼此躺在同一张床上。

    沈囡囡侧身朝着床帐，闭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睡着。

    萧云昭躺在她身后，同样没有开口。

    两个人之间不过隔着半臂距离。

    平日里这个人总要将她严严实实抱在怀中，今夜却连衣袖都没有碰到一起。

    屋中安静得让人难受。

    过了许久，沈囡囡的腰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开始酸胀。

    她下意识想要翻身。

    身体才刚刚动了一下，身后的萧云昭便立刻睁开眼。

    一只手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本能地护住了她的小腹，“慢一些。”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哪里有半分睡意。

    沈囡囡身体微僵。

    萧云昭替她托住腰，让她慢慢翻到另一侧，又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准备收回手。

    沈囡囡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僵持片刻，沈囡囡最终没有将他推开，只带着那只手，重新放回自己小腹上。

    萧云昭的掌心依旧温热。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寝衣，那点细微的动静落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里，像是察觉不到父母之间尚未散去的僵持，兀自伸出小手，在他们中间碰了碰。

    萧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原本绷得僵硬的肩背，终究还是一点点松了下来，但还是咬了咬牙，小心避开她的小腹，

    沈囡囡却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别动。”

    孩子已经安静下来，掌心下只有柔软而温热的弧度，可萧云昭紧绷了一整夜的手指仍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缓缓松开了。

    “腰还疼不疼？”

    “不疼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垂落，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沈囡囡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底压了一夜的气并没有消失，却也无法再像昨日下午那样同他争执。

    她知道萧云昭为什么一定要送她走。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退让，

    “阿朝，你还要送我离开京城吗？”

    萧云昭覆在她腹部的手微微一顿，“城外比京城安全。”

    “我问的不是哪里更安全。”

    沈囡囡握紧他的手，“我问的是，经过昨夜以后，你是不是仍旧准备一个人替我决定？”

    萧云昭终于抬起眼。

    二人近在咫尺。

    他的眼底没有昨日下午的冷硬，只剩下一种压抑到近乎疲惫的暗色。

    “我怕你出事。”

    一句话，将二人之间僵持了一夜的东西生生撕开。

    萧云昭不是怕北境的敌军，不是怕皇帝给他的老弱之兵，更不怕太子谋反。

    他怕的从来只有沈囡囡。

    “昨夜你问我，是不是只要你活着，我便可以不回来。”

    萧云昭的声音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没有想过不回来。”

    “可若真到了只能保住一个人的时候，我一定会选你。”

    沈囡囡眼睫轻颤，“那孩子呢？”

    “也选你。”

    萧云昭没有丝毫犹豫。

    掌心下便是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可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沈囡囡脸上，

    “我会保护他，也会尽力让他平安出生。但若你们之间只能留下一个……我只要你。”

    这句话听起来近乎冷酷。

    沈囡囡却没有责怪他，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萧云昭不爱孩子。

    恰恰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个孩子，才更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选她。

    永远选她。

    萧云昭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囡囡……我梦见过你死去的样子。”

    沈囡囡怔住。

    “不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