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志这时候也扭过头看着崔天阳，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帮不上什么忙，他不像孙掌柜那样有几十年经营的经验，也不像崔天阳那样能跟周老说得上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后厨这一亩三分地，让灶台上的火永远不熄。

    但他也有耳朵，他也听出了孙掌柜话里话外那股沉甸甸的担忧，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掌柜的把这个心结解开。

    崔天阳没有立刻回答。

    孙必光的顾虑，他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从昨天在周老书房里听到“公私合营”这四个字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作为穿越者，他对公私合营这个历史事件有一个大方向的认知，但要说其中的细节，他也并不知晓。

    哪些企业在合营之后蒸蒸日上了，哪些企业在合营之后因为管理混乱走了弯路，具体的利弊得失，他脑子里没有现成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

    他们是第一批。

    “孙叔，”崔天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书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孙必光，语气比在堂屋里时又沉稳了几分，“既然咱们是关起门来说话，那我也不藏着掖着，说说我的想法。”

    孙必光微微点头，两只手平按在书桌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于得志也往前凑了凑，两只粗糙的大手停止了搓动，静静地搁在膝盖上。

    “您担心的这事，说实话，我心里也想过。”

    崔天阳坦白地说，“合营之后，上头派来的人跟咱们能不能合得来，会不会强硬插手经营，这些我都想过。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咱们泰丰楼的情况，跟普通的企业不一样。咱们是第一批试点。”

    他把“第一批”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上头要推这个政策，光靠文件不行，得让所有还在观望的私营企业主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靠什么让他们心服口服？靠的就是第一批试点的效果。如果第一批试点都搞得鸡飞狗跳，上面派下来的人跟掌柜的闹得不可开交，经营也乱了，效益也跌了，那后面的企业谁还敢跟着走？这个道理，上面的领导比咱们想得更明白。所以第一批试点单位，上面一定会小心再小心。派下来的人，一定是懂经营、懂规矩的，也一定是带着商量的态度来的，不是带着命令来的。就算有什么想法，也肯定会先跟您沟通，跟您商量，不会一上来就强硬地插手。要是把泰丰楼这个试点搞砸了，往后这政策还怎么在北平推？”

    孙必光听着，拇指又开始慢慢绕圈，但这次绕得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心里把崔天阳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比刚才明显平稳了几分，微微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再说了，”崔天阳把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现在这个时候，还有大人物在京城坐镇。政策刚起步，试点刚开始，各方面都盯着呢。这种时候，谁也不会乱来。咱们能想到的顾虑，上头早就想到了。所以我的判断是，就算合营之后上头派了人来，日常经营的大头，还得是您说了算。您的经营经验，您的字号声望，您在泰丰楼几十年攒下来的信誉，这些不是上头派个人来就能替代的。我跟于叔管着后厨，您管着前头，这个格局不会变。”

    于得志听到这里，在旁边也闷闷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觉得天阳说得在理。咱们泰丰楼，灶台上是天阳，前头是掌柜的，后厨这帮老弟兄们也都齐心。上面要是派人来，肯定是奔着把咱们做得更好去的，不是来砸招牌的。咱们把自己的本分守好，把菜做好，把客人伺候好，比什么都强。”

    孙必光听完于得志这番话，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了。

    他把按在书桌上的两只手收回来，交叉着搁在肚子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姿态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绷得紧紧的模样，而是他平时在泰丰楼账房里核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往椅背上一靠的松弛和从容。

    “行。”孙必光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既然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咱们三个，各管一摊，天阳你管灶台，得志你管后厨的人，我管前头。不管上头以后派谁来，只要咱们三个还坐在一起商量事，泰丰楼就乱不了。”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三个小酒杯和一瓶竹叶青。酒是陈年的，瓶子上的标签已经泛黄，软木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他把三个酒杯斟满，递给崔天阳和于得志各一杯，然后自己端起一杯，举到两人面前。

    书房里的光线柔和而温暖，照在三个人的脸上，也照在那三杯澄澈见底的酒液上。

    …………

    从孙必光家出来，太阳已经落到马上黄昏的地方了。

    街上的积雪被晒得化了一层，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溅起细细的水花。

    崔天阳和于得志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于叔，到我那儿做做吧。”崔天阳一只脚撑着地，回头说道。

    “不了不了，”于得志摆了摆手，“你婶子还在家等我呢，今儿个说好了在家陪他们，你赶紧回去吧，别让老易他们等你。”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天掌柜的说的那些话，回去别跟别人提。咱们三个知道就行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于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分开，于得志往东拐进了自家的巷子。

    南锣鼓巷这里。

    此刻巷子里正热闹着。

    几个半大孩子在墙根底下放摔炮，啪一声炸开，吓得旁边一只花猫嗖地窜上了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