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周砚青把报告副本放到桌上时,第一页已经有水产站的收文章。林听澜先看见自己的名字,随后才看见他的。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事实来源一栏,谁也没有藏在“群众反映”后面。
“你已经交了?”
“今早。”
“现在才告诉我?”
“昨夜油料棚的旧门轴又被动过。再等,原物可能先没。”
他的声音仍稳,右手食指却沾着没洗净的蓝墨。报告早已写好,交出去以后,那点墨仍像一根没拔掉的刺留在手上。
林听澜翻到第三页。父亲收钱运油、母亲口述、红桶和半张油票都在上面,每一项后面写着“待核”。没有一句定罪,也没有一句替林家辩解。
“刘茂生还没见。”
“所以没写他的证词。”
“报告一到县里,他可能闭嘴。”
“也可能在我们见到他以前,票先被烧掉。”
林听澜合上报告。收文章、附件目录、回避通知都没有错处,胸口那股火却因此找不到一个可以骂错的人。
“昨晚你握我的手,今天替我决定什么时候把林家写进去。”
周砚青看着她:“我决定的是我什么时候报告。我没替你口述,也没有拿走原物。”
“可后果落在我家。”
“也落在我身上。”他把另一张通知推过来。从今日起,白沙湾水样、验货和试供复核全部换人,他主动回避。
林听澜盯着“主动申请”四个字:“怕我连累你?”
“怕我继续签字,别人说你每一批货都是靠我放过去。”
“所以你把公事撇干净,再来跟我谈别的?”
“不是撇干净。”周砚青的声音陡然重了,“我只把能负责的那栏写清。你不靠我才能过检,我也不能凭喜欢你便晚交一天。”
门外的林满仓听见动静,拿着村医存根进来。他抽走报告:“公家人最会把半截话写得四平八稳,最后再盖个查无实据!”
这次林听澜没有按住他,也没有替周砚青解释。
周砚青把报告拿回来,指着附件清单:“桶、票、黄铜螺丝都留在村里,我只报来源。县里若要取,必须三方签收。你可以骂我,但先把字看完。”
林满仓的指甲在纸边压出一道白痕,仍逐行看下去。读到“不排除林海生参与私运”时脸色骤变;下一行“亦不排除其发现违规后追查”,让他停得更久。
“这跟没说有啥区别?”
“前后两种可能写在同一页,少半句都不完整。”
林满仓把报告翻到附件页,林听澜接着问:“副本还有谁拿到?”
“村支书、县水产站和我。你这份由你保管。”
“原始笔记呢?”
“封存,目录在最后一页。”
她问得越细,心里越清楚周砚青没有拿感情换她同意。他甚至预先留下了让林家质疑他的路。
每一项都清楚,疼也一分没少。
“满仓,你出去。”
弟弟看完最后一页,把村医存根夹进待核附件:“这一张也加上。他没藏东西,但也没写全。”说完自己走了。
门关上后,林听澜才道:“你连让我生气的时间都没留。”
“我若昨晚先说,你会让我等。”
“会。”
“我也会想答应。”周砚青停了一下,“所以我没问。”
这句话直扎进林听澜最疼处。周砚青承认会受她影响,才在两人靠近以前交出报告,亲手关上可能徇私的门。
林听澜笑了一声:“那你挺会保护自己。”
“也保护你。”
“别替我算这个。”
周砚青拇指按住桌角翘起的纸,停了片刻:“好。那只算我怕自己徇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报告可以补充、纠错,也可以由你提交异议。不能因为写了我们的名字,就把它当成碑。”
“别这么叫‘我们’。”
这一次,他脸上的克制裂开了一瞬。
“行。”他说,“那等你不拿公事逼我证明感情时,再谈别的。”
门被风吹回,砰地撞上门框。
下午,村支书把县里回执交给林听澜。报告已登记,三日内派人核对油料棚旧档。没有拘人,也没有一句林海生清白。
王秀娥把副本拿过去,逐行认得很慢。看到“王秀娥口述:林海生曾收取运油报酬”时,她停了很久。林听澜以为母亲会叫人划掉,王秀娥却问:“后头那个待核,是不是还没当真?”
“是。”
“留着。”王秀娥把纸按平,“话是我说的,盖了公章也还是这句话。”
林满仓指着门外:“这页传出去,全村都会骂爹!”
“不写,人家便不骂了?”王秀娥看着儿子,“你爹做过啥,查清再认;我瞒过啥,先别拿死人替我挡。”
王秀娥没劝姐弟和好,也没替周砚青说情。她在自己的口述旁按下指印,要求县里改动这段前必须再让她看。她认字不多,却要公家的纸对她说过的话负责。
村支书问:“这一印按下去,以后想改可难。”王秀娥擦净指腹:“当年谁都缩头,才剩一堆半截话。往后要改,拿新东西来改,别指望我今日装聋。”林听澜在回执上补明复核要求。父亲是否清白尚无结论,活人却开始为各自说过的话署名。
当天夜里,油料棚的门锁便被换了。旧钥匙插不进去,门轴上还有新鲜的铁屑。
林满仓看一眼墙边的撬棍,直接从工具盒取出软蜡:“锁齿还能拓下来。”
林听澜看了弟弟一眼:“你来。”
林满仓取下锁齿印,装袋、封口,再写发现时辰与经手人。昨夜核诊金,今日补附件;他的急火已经找到比拳头更硬的去处。
门外有人探头,看见林家没砸锁,反而更不安地散开。
探头的人看见林家没有砸锁,反而更快散去。锁后藏着什么尚未打开,动过锁的人却先睡不安稳了。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