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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娥听完刘茂生的话,独自回了家。她没去加工棚,也没拿秤。灶里的火灭着,父亲那只旧饼干盒却摆在桌上,里面的票据全被翻了出来。
林听澜进门时,母亲正拿着一张十年前的药铺欠条。
“你爹出事前,家里欠的不止陈有财。”
药钱十一元,补网线四元六角,还有林满仓那年高烧欠下的诊金。纸都不大,加起来却能压住一条船。
她把那些纸按年摊开。最早一张欠条背面还有父亲的指印,油渍从纸边一直渗到“借款人”三个字上。林听澜小时候见过,只以为父亲又在算船钱,没想到家里每一顿米都和它挨着。
“娘,你想说什么?”
“他替人运过油。”
林满仓刚跨进门,脚便定住了。
王秀娥没有看儿女:“不是九月初三头一回。前头运过两趟,一趟五元。说是石湾柴油不够,让福生号顺路带。钱拿回来,我还拿两元买过米。”
“谁找的他?”林满仓问。
“刘茂生牵的线。第一趟有条,第二趟只说后补。”
“第一趟他回来时,鞋底全是红泥。”王秀娥说,“他说石湾那头的路不该在退潮时走。第二趟只拿了半钱,剩下的让刘茂生记账。你爹问过两次,刘茂生都说下回一起结。”
“那他为什么还接第三趟?”林听澜问。
“因为小满的诊金催得紧。”
林满仓脸色一下白了。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为了养船和还债,没想过自己那场病也在这条线里。
“你咋现在才说!”
“你爹死了,村里说他遇风翻船。运两桶油和翻船有啥干系?我那时只怕人说他倒油,连福生号也要没收。”
“你没问过他最后一次运的是什么?”
“问了。”王秀娥看着灶膛,“他只说,货比钱重。那时我听不懂,后来也没机会再问。”
林满仓盯着那张诊金欠条,忽然将它翻到背面:“所以这十年,你连欠条也藏着?”
“对,我瞒了。”王秀娥猛地抬头,“你老子死了,你躺床上烧得说胡话,债主堵门,我先顾哪个?我有三头六臂啊?”
灶膛里的冷灰被风卷起,薄薄落到欠条边上。
林听澜用手背挡住灰,没替任何一边开口。
“九月初三那晚,他回来过吗?”
王秀娥的嘴唇动了两次。
“回来过。子时前,浑身湿透,右手虎口破了。他把十元钱摔灶台上,说这趟不干了。”
“谁给的钱?”
“不知道。我问,他不说。”
“后来呢?”
“后来有人在院外敲三下,又敲两下。他出去说了几句,回来拿走备用灯罩和一截蓝布。”
三下、停顿、两下。
昨夜村委门外,何素芬也是这样敲门。
林听澜后背泛起一层冷意:“你看见外面的人?”
“只看见个影子,比你爹矮。说话像喉咙里含着痰。”
林满仓立刻道:“郑小川说话就哑!”
“村里抽旱烟的十个有八个哑。”王秀娥瞪他,“别逮个影子就套名字。”
父亲拿灯罩前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条船挂错灯,真撞上人,谁都跑不了。’”
所以他再次出海,可能不是继续运油,而是去阻止那条船。但在此之前,他确实收过两次钱,也替没有正式手续的油走过海路。
父亲不是一直站在岸上查别人的清白人。
他先踩进过泥里,才想往外退。
“我爹不是那种人”曾撑着林听澜熬过上一世。如今两次五元运油钱摆在眼前,那句话裂开了;她害怕的,正是裂缝底下还有更多父亲亲手做过的事。
人不是牌坊。牌坊塌了,家里的人还得把砖一块块搬开,看看下面压着谁。
林满仓把欠条攥得发皱:“死人不能开口,你们说啥便是啥?”
王秀娥一巴掌拍在桌上:“钱我花过!米我吃过!要脏也是一家人一起脏,凭啥只准把他供成菩萨?”
“他是为了咱家!”
“为了家做错的,就不叫错?”
林满仓推门出去,没有拿船钥匙。他沿着十年前的药铺欠条一路问到村医家,想确认那笔诊金究竟何时催过。
门帘落回去,桌上少了那张诊金欠条。
林听澜追到门口,看见他朝村医家的方向去,便停下。弟弟需要亲手核实,而非再听姐姐替父亲讲一个好听版本。
王秀娥坐回灶边,肩膀一下垮了。
“你怪我不?”
“怪。”林听澜说。
母亲点点头,像是早等着这个字。
“但那时每条路都要伤人。”
“有。我选了瞒。”王秀娥抹一把脸,“没得选是拿来哄自己的。人总是选了一个,再把另一个丢掉。”
林听澜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她也曾说为了家没有办法,交出账本、铺面和船,直到什么都不剩。
母亲从饼干盒最底下取出一个布结。褪色蓝布里包着一枚黄铜螺丝,尺寸正好能固定福生号的备用灯罩。
“灯罩后来没在船上找到。”王秀娥说,“只剩这颗螺丝,卡在他换下来的湿衣裳里。”
螺纹间,夹着一点已经发黑的红漆。
王秀娥把螺丝推给女儿:“我没留住你爹,至少别再让这点东西也被谁拿走。”
林听澜把螺丝包回蓝布,搁在灯罩缺口旁比了比。
天黑后林满仓回来,带着村医保存的旧催款存根。日期正是父亲第三次出海前两日,欠款数也与王秀娥所说相合。
“你爹以前不让女人上船,是因为怕她们碍手碍脚?”他问。
王秀娥把湿布扔给他:“也因为有一回他带我出海,我把灯油碰翻了。”
林听澜抬头。
“那回没翻船。”王秀娥说,“可灯灭了半刻,浪一打,谁都看不清旁边有没有船。你爹从那以后嘴上说女人不能上船,心里其实是怕再有人跟着他冒险。”
“他怕你,便把所有女人都挡在外面?”林听澜问。
“男人怕的时候,常把话说得像规矩。”
林满仓把催款存根压到桌上:“诊金是真的。可他最后还带着灯罩出去。”
“所以他也没把自己讲明白。”
林满仓拿起备用灯罩,将黄铜螺丝旋进缺口,刚好咬合。灯罩举到门外时,一道细光落在海面。他问:“九月初三,他想把这盏灯挂到哪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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