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昭然立刻叫来医院的人，果然，一问就问出来了。

    这个右手小指有残缺的，不是别人，正是死者的未婚夫。

    “死者的未婚夫？”

    “对，就是他！”

    万涿连连点头，语速飞快地汇报。

    “曲光在县城供销社上班，是个肥差。”

    “去年冬天，供销社进了一批冻猪肉，他帮忙卸货的时候，右手小指被砸下来的冻肉梆子给碾碎了。”

    “当时还是在咱们城关卫生院包扎的，这事儿街坊邻居，林慧的同事也都知道。”

    楚灼站在一旁，眼神平静。

    在这个没有监控和DNA技术的年代，熟人社会的特征就是最好的信息库。

    暨昭然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转身大步向外走。

    “老张，万涿，带上装备，跟我去抓人。”

    “是！”

    两名刑警立刻跟上，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

    走到门口，暨昭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楚灼。

    “你回局里等，还是跟我去？”

    楚灼摇了摇头。

    “抓人是你们的强项，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现场还有些细节我想再看看。”

    暨昭然留下一句“注意安全”，便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二十分钟，暨昭然一行人就踹开了曲光家的大门。

    曲家住在供销社家属院，是一套带院子的平房。

    大半夜被警察砸门，院子里的狗叫得撕心裂肺。

    曲光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和一条大裤衩，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开门。

    “谁啊？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手电筒强烈的白光直接怼在了他的脸上。

    曲光被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挡。

    那只右手上，赫然缺了一截小指。

    “公安局的。”

    暨昭然的声音比东北冬天的冰碴子还要冷。

    “曲光，林慧死了，你知道吗？”

    曲光浑身猛地一哆嗦，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了惊恐。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拔高了嗓门。

    “什么？小慧死了？怎么可能！”

    暨昭然面无表情：“今天晚上，你是否见过她？”

    “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今晚一直在家睡觉，连门都没出过啊！”

    暨昭然冷笑一声，目光下移。

    “没出过门？”

    他大步走进屋，手电筒的光柱在门后的鞋架上一扫。

    一双黑色的牛皮鞋赫然摆在最外面。

    在这个年代，能穿上牛皮鞋的，绝对是相亲市场上的抢手货。

    但此刻，这双鞋却成了催命符。

    暨昭然戴上手套，拎起那双皮鞋。

    鞋底湿漉漉的，沾满了黏稠的黑泥。

    “万涿，看看这是什么泥。”

    万涿凑上前，用手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队长，这泥里掺着煤渣子，还有股子来苏水味。”

    “城关卫生院后院紧挨着锅炉房，那片地的泥就是这个特征。”

    证据确凿，犹如铁锤砸脸。

    曲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她逼我的！”

    经典的渣男语录。

    万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上去就是一脚，踹在曲光的大腿上。

    “少废话！杀人偿命，谁逼你杀人了？”

    曲光嚎啕大哭，声音在寂静的家属院里传出老远。

    “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为了彩礼的事儿，这几天天天吵。”

    “她非要一千块钱彩礼，我哪儿有那么多？”

    “今晚我气不过，就翻墙去卫生院找她理论。”

    “谁知道她说话那么难听，说我是个废人，一千块钱都没有。”

    “我一时火气上头，就……就动手了。”

    曲光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疯狂地扇自己巴掌。

    “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闭嘴。”

    “我掐了她的脖子，但我发誓，我没用多大劲儿！”

    “我松手的时候，她还活着啊！”

    “她还骂让我滚，我就真的滚了。”

    “我根本不知道她死了啊！”

    这种避重就轻的供词，暨昭然听得太多了。

    每个杀人犯被抓的时候，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留着去跟法官说吧。”

    暨昭然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曲光铐了个结实。

    “带走。”

    嫌疑人顺利落网，案子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但此刻，远在卫生院案发现场的楚灼，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她提着那盏煤油灯，走出了值班室。

    夜风有些凉，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楚灼顺着老张之前勘察过的痕迹，来到了后院的矮墙边。

    凶手就是从这里翻墙进出的。

    墙头有明显的蹬踏痕迹，墙根下的泥地上，留着几枚杂乱的脚印。

    楚灼蹲下身，将煤油灯放在地上。

    她没有看那些最明显的皮鞋印。

    那是曲光留下的。

    楚灼的目光，犹如雷达一般，在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周围的泥土。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皮鞋印边缘的一处浅坑上。

    因为昨晚下过一场小雨，锅炉房附近的泥土非常松软。

    楚灼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覆盖的一层煤灰。

    一枚极其不明显的脚印，显露了出来。

    这不是皮鞋的印记。

    鞋底没有硬质的鞋跟，花纹是横向的波浪纹。

    这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解放鞋。

    更重要的是，这枚脚印的方向，与曲光的皮鞋印发生了重叠。

    解放鞋的鞋尖，踩在了皮鞋印的后跟上。

    楚灼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绝不是巧合。

    在曲光翻墙离开之后，有另外一个人，穿着解放鞋，踩着曲光的脚印，再次翻墙进入了卫生院。

    “有意思。”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案子，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半小时后，楚灼回到了城关派出所。

    审讯室里，曲光还在撕心裂肺地嚎叫。

    “公安同志，我冤枉啊！”

    “我走的时候，小慧真的没死！”

    “她还坐在床上咳嗽，还拿枕头砸我！”

    “我要是杀了人，我怎么可能还回家睡觉，我早就跑了啊！”

    万涿猛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你还敢狡辩！”

    “现场只有你一个人留下的指印，不是你掐死的，难不成是鬼掐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