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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青石时,十二张宫皮一张没湿。真正先到的却不是货。是信。那一批经白河转过的四十七封家书,比车队早一天跟着顺路车马到了青石旧院。其中十九封就是给这趟车队里的人。赵广拿到的是儿子画的一匹马。四条腿长短不一。背上坐着一个很大的人。
下面两个字:
“爹马。”
他看了很久。
宁晚棠问:“看得懂?”
“当然。”
“画的什么?”
“我。”
“那马呢?”
“也是我。”
车队笑了一路。信带来的第二个变化更实际。石桥、白河、青石三处的商人知道车队什么时候到。他们提前把回程货准备好了。
过去北上的车最怕空返。现在去程还没结束,回程已经有人问位置。但沈浪没有卖“回程票”。每辆车先问原车主愿不愿意接。
不愿意,不强。愿意,再由四海撮合。一辆原本装布的车回程接皮。一辆装盐的接药材。
五辆空车接了归乡的人。药商掌柜最积极。去时急着赶桥。回时却主动把半辆空位让给两个要回京复诊的归卒。
“药材能堆。”
“人不能压。”
韩春娘看他一眼。
“终于会了。”
掌柜苦笑。
“学费一百二十两。”
“你没付。”
“差点付。”
这一趟到青石以后,商队没有举行什么大结算。没有敲锣。没有“北路第一”。只是五十二辆车逐一换货、换人、换信。
车、找人、捎信、救急,第一次在同一趟回程里全接上了。周七笔看账时发现,回程撮合费加起来只有七十多两。比去程少。可空返率从过去一半以上降到不足两成。
“长远会多赚。”他说。
裴九章不在现场,无法立刻纠正“长远”这两个字。
赵广却道:“先别算。”
“还有人没上车。”
最后一名上车的是曹大牛。他没有回东河村。是去青石以北一家竹器行教五角竹筐。月钱六两。
干两个月。他说等孩子再写一封信,自己再决定什么时候回去。没人替他选。没人把“团圆”硬塞给他。
他有自己的下一步。当天夜里,三座城的商号已经把下一趟回程需求写满两块板。沈浪在京城收到快信,只回一句。
“别加车。”
裴九章十分欣慰。第二句却是:
“先问现有五十二辆愿不愿意再跑。”
从救人,到用人。从用人,到帮人解决问题。回程需求多起来以后,新的争抢也跟着来。一家皮货商想一次包掉十五辆空车。
开价高。另外几家小商号立刻没位置。过去裴九章大概会优先算谁付得多。这一次周七笔先看去程车主。
十五辆里只有九辆愿接皮货。另外六辆有人要带家眷、带药、或者干脆空车快回。皮货商很不高兴。
“我加钱。”
其中一个车主摇头。
“我娘在石桥等。”
“十两。”
“不接。”
商人第一次发现,四海把回程撮合权放给车主以后,银子也不能买到所有空位。最后十五辆只成八辆。剩下的货拆到下一趟。钱少赚一点。
可去程那些原本担心“进了四海便车不由自己”的掌柜反而更放心。他们下一次更愿意把车交进队伍。周七笔把“车主不接什么”也写上板以后,撮合反而更快。有人不接酒,有人不接活禽,有人只愿带人。先把不做什么说清,少了许多临时争吵。
四十七封信里还有一封来自宫里。不是昭宁。是驿传司给金满仓的。只写:
“雪期调度记录已核。”
“下月继续有效。”
金满仓拿着看半天。他以前只是白河院看门的。如今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官署回文上。不是因为沈浪替他请功。
是他在雪里做的几次决定被记录、再核以后,自己换来的。周七笔把回文贴到他的人才牌旁边。金满仓觉得太显眼,想撕。谢听雪不让。
“让后来的人看。”
“看什么?”
“看一个守院子的,也能把路守成一项本事。”
金满仓盯着那张官署回文看了很久。过去他只是白河院看门的,如今有人专门来问他雪路怎么守。周七笔没有再把回程板只写成“哪辆车空”。他当晚加了三栏。
带人。捎信。空位。第一张新单来得很快。
一个老妇人抱着两封信进院。她没有货。也不做生意。只是想搭这趟回京的车,在长亭下,看女儿。
“多少钱?”
车主先看自己的货。后车还有半个空位。
“一百二十文。”
老妇人嫌贵。双方在板前磨了半天,最后一百文成交。周七笔只收五文撮合钱。裴九章若在,大概会嫌这笔太小。
可这张单旁边很快又多了一张。
“带两封信到石桥。”
只值十文。没人因为钱少把它撕掉。车没有变多。同一趟回程却开始同时带货、带人、带信。
周七笔盯着那三栏看了一会儿。
“以后是不是还要再加?”
赵广道:“有事再加。”
“先别替以后的人把格子全画完。”
这句话把周七笔噎得够呛。院里却笑了。青石这一夜没有再发明一张新票。只是让已经要回京的车,多接了几件真正有人要办的事。
北路仍是那条路。可四海开始不再只问车上装什么货。还问:这一路还能替谁把什么送到。那位药商掌柜看见老妇人的小单,也把自己车尾原本要堆药箱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
“还能坐一个人。”
韩春娘问:“不怕耽误?”
掌柜摆手。
“桥都等过一夜了,多一个人不耽误。”
他自己在板上添了一行:
“回京,可带一人,不带活禽。”
第一次,车主主动写下自己愿意做什么、也不愿意做什么。不用四海替每个人安排。这才是回程真正开始跑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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