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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宁晚棠便把沈浪踢醒。“起来。”
“庄上着火了?”
“人出来了。”
安平庄没有着火,只是整座庄子忽然从黑里长出了腿。有人扛锄,有人赶牛,有人提着空桶往东边菜地去,更远处还有十几个人从庄外小棚屋里往回走,肩上挂着守田用的草席。宁晚棠把六条路都安排了人,不拦也不问,只记从哪一院出来、往哪块田去。辰时以后,他们才真正上门。
这次沈浪不问“你家几口人”,先问:“这块田谁种?”
第一家姓乔。老两口住一院,儿子儿媳户籍另开,却还在同一个灶吃饭。两户册、一处炊烟,四个人合种十九亩。
第二家姓孟。册上只写一户,院里却住着两个已经分家的兄弟;家分了,田契没分,宗正寺去年核籍时便没拆。
第三家更直接。人已经搬到京城东郊做木匠,田租给隔壁种,院门一个月只回来开两次。
到午前,昨日那三个数字终于多出一层意思。住,和户,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裴九章抱着册子坐在树下,越记越烦:“靖王问的‘一户交多少’,也有问题。”
沈浪道:“怎么?”
“你自己问。”
第四家姓许,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边,丈夫去年摔断腿,正坐在廊下削竹篾。
“去年交多少租?”
“二十一石六斗。”
第五家:“八石。”
第六家:“十七石三斗。”
第七家,正是昨日连他们卖不卖盐都没弄明白的老太太。她这次听懂了,回屋摸出一块木牌:“六石五斗。”
罗三川掰着手指:“去年总租四千一百石,除三百一十二户,一户不是差不多十三石多?”
裴九章看他一眼:“你终于会除数了。”
“我一直会。”
“那你看看,这几家谁交十三石?”
一个都没有。更麻烦的是,几家的粮票全是真的:小印、田牌号、收粮日子都能在庄册里找到。许家交二十一石六斗不是被多收,老太太六石五斗也不是有人照顾;两家的田等、亩数、水源,本来就不一样。
裴九章拨了半天算盘:“硬算平均,一户十三石一斗多。”
许家妇人当场道:“那你让隔壁替我交八石,我也愿意。”
院里一下笑开。裴九章自己也笑了。纸上看起来最整齐的数,落到真正交租的人头上,连对方都知道荒唐。
这次周茂生没有拦。他直接搬出一摞田牌。
“安平庄从来不是按户收租,是按田。”
每块田有等第,有水旱,也有远近。同样是一亩,靠河的上田与庄南的薄地就不是一个租数。谁家多种,谁家多交;哪户把田转给邻居种,租也跟着田走。对庄仓来说,它最后认的是一块田牌,不是某个户头今天住了几口人。
沈浪问:“那靖王为何问一户交多少?”
“你去问王爷。”
“可能他也三年没来。”
周茂生第一次没有接这句刺,反而从最下面抽出一本旧册:“问题不在一户该交多少,在这两年田牌换得太快。”
三年前水灾以后,有人搬走,有人把田让给亲戚,也有人因为欠种子,把两亩先转出去一年。去年宗正寺重新核户,核的是人;庄上收租,认的是田牌。两套纸都不假,只是已经不是同一张脸。
裴九章眼睛亮了:“所以三百一十二户可能是真的,四千一百石也可能是真的。”
“可把两个数放一起算平均,就是错的。”
周茂生摇头:“不是错,是没用。”
这句话让沈浪多看了他一眼。
午后,宁晚棠带回真正能解释“312”的结果。
长期住在庄内的户籍单位二百六十一户;另有二十七户人在庄外十里内做工、守田或住棚,却还回来种安平庄的地;还有二十四户长期不住这里,田由亲戚或邻里代种。二百六十一,加二十七,再加二十四。正好三百一十二。
罗三川顿时乐了:“对上了!折腾一整天,最后还是三百一十二。”
周茂生却没有笑。他第一日说过“户册没假”,如今数字真对上,反而只是坐在那里看宁晚棠继续分木牌。
“先别乐。”宁晚棠把二十四户长期不住庄上的木牌拨到一边,“册没假,不代表册能回答我们问的问题。若明日庄上起火,你按三百一十二户备饭,这二十四户不会回来吃;可若明日收租,你又不能当他们不存在,因为田还在。”
周茂生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是账房。”
“所以我不跟账吵。”
裴九章刚要把“人在哪里”这一页收起来,宁晚棠又丢下一块木牌:“还有九户,一块田牌现在写了两家名字。”
“不是说人去向已经对完?”
“人对完了,田没有。”
他的脸立刻垮下来:“为什么?”
“去年临时合种。”
“谁收租?”
“问过才知道。”
沈浪没有等到明日,直接去了九户中的第一户。门口两个男人正为一袋豆种吵架,一个说田是自己的,一个说去年租是自己交的。
沈浪听了半天,只问:“你们谁想让我替你们断案?”
两个人一起摇头。
“那就好,我也不会。我只问去年那袋租粮是谁送进庄仓。”
右边男人回屋翻出一张粮票。票上没有户名,只有田牌号。
裴九章吸了口气:“人会搬,户会分,田还能合,租粮最后只认一块牌。”
沈浪把票还回去。
“所以明日不问谁该交多少。”
罗三川问:“那问什么?”
“问四千一百石,是怎么从这些田牌上,一袋一袋变出来的。”
靖王要的第二个数,本来叫“一户交多少”。
他们现在能带回京的答案,却是——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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