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林秀禾去了临州。

    没人通知她，研究所也没有任务。

    她自己来的。

    钱采购正在仓库那边对货，听见人喊“林工来了”，夹着账本就往外走。

    “今天怎么跑来了？”

    “找你。”

    钱采购脚步顿了顿。

    “找我？”

    “嗯。”

    林秀禾看了眼他怀里的账本。

    “前几天你说，省城这种小商品的单子不少。”

    钱采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扬起来。

    “林工，你今天问这个……不像替研究所问的啊。”

    “本来就不是。”

    “那你是——”

    “先别猜。”

    林秀禾自己先笑了。

    “进去说。”

    钱采购关上办公室门，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

    “最近压着的都在这儿。”

    他抽了一张出来。

    “这个，大厂嫌量小。”

    又翻了一张。

    “这个时间太紧，问了两家都不敢应。”

    最后那张，他没急着放下。

    林秀禾伸手。

    “这个呢？”

    钱采购递给她。

    一百八十套，七天。买家已经定了，只差生产单位。

    “为什么还压着？”

    “老毛病。”

    钱采购坐下来。

    “真会做的厂有，可这点量不上不下，谁都不愿意为了它单独跑一圈。”

    林秀禾从头看到尾。

    “买家还等？”

    “等。”

    “等到什么时候？”

    钱采购看了眼日期。

    “周二中午。”

    今天周日。

    林秀禾又把那张单看了一遍。

    “如果我能把厂找到呢？”

    钱采购靠着椅背，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林工。”

    “嗯？”

    “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林秀禾把订单放到桌上。

    “我就想知道。”

    “要是哪天我真能自己接单，你敢不敢把货给我做？”

    钱采购脸上的玩笑劲收了。

    “你认真的？”

    “嗯。”

    “研究所那边呢？”

    “现在还没动。”

    “副组长也刚下来吧？”

    “刚下来。”

    钱采购吸了口气。

    “你这胆子……”

    他说到一半，摆了摆手。

    “算了，我不劝你。”

    他把刚才那张订单重新拿起来。

    “我只说眼前的。”

    “你真出来做，有能签合同的单位，有章，钱能走账，出了问题也找得到人——”

    他把订单往林秀禾面前一推。

    “这张，我敢先给你试。”

    林秀禾抬头。

    钱采购点了点上面的日期。

    “周二中午。”

    “在这以前，你真能把事情办下来，我先不往别处送。”

    “过了中午，你还没消息，我照样给别人。”

    “买家的货，我不能为了等你耽误。”

    林秀禾点头。

    “应该的。”

    “还有一句丑话。”

    “你说。”

    “以后真做起来，我认货，不认交情。”

    “该退的退，该催的催。”

    “你别到时候嫌我翻脸快。”

    林秀禾笑了。

    “你现在也没少催。”

    “那倒是。”

    钱采购也乐了。

    他拿起那张订单。

    林秀禾以为他要递过来。

    结果钱采购转身拉开抽屉，又放了回去。

    “先别拿。”

    林秀禾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现在还是研究所的人。”

    钱采购把抽屉推上。

    “我把单给你算怎么回事？”

    他拍了拍抽屉。

    “周二以前，你真有资格来拿，它就在这儿。”

    “你没来，我就当今天这话没说。”

    林秀禾的目光在那个抽屉上停了片刻。

    钱采购已经抱起账本往外走。

    “别看了。”

    “纸又不会自己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人会。”

    从百货公司出来，林秀禾没回北京。

    她去了城南街道厂。

    院子里正在赶前面的货。

    小梅蹲在门口整理一捆刚送来的铁件，抬头看见她，眼睛先亮了。

    “林工！”

    这一嗓子把叶主任从里面喊了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

    她先往林秀禾身后看。

    “新订单？”

    “没有。”

    叶主任狐疑地看她。

    “那你周日跑我这儿干什么？”

    “问你件事。”

    “问呗。”

    “我要是以后不在研究所了——”

    叶主任手里的账本一下停住。

    “等等。”

    她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旁边的小梅也转过了脸。

    林秀禾重复了一遍。

    “如果以后我自己接单。”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做？”

    叶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句话却是：

    “你那个副组长不要了？”

    林秀禾笑了。

    “我还没说不要。”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得先知道，真走出去以后，有没有人肯跟我做。”

    叶主任眉头皱得更紧。

    “林工。”

    “嗯？”

    “那可是北京研究所。”

    “还是副组长。”

    她语速都快了些。

    “多少人想进去都进不去。”

    “你可别因为前两天一张单被人拿了，就一冲动——”

    “不是冲动。”

    林秀禾看着她。

    “我就是想问明白。”

    “我要是真出来，你们愿不愿意接我的单。”

    叶主任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再劝。

    她转身往厂房里看了一眼。

    里面十几个女工都在忙。

    小梅还站在旁边，手上的铁件半天没放下。

    叶主任瞪她。

    “你活干完了？”

    “马上。”

    “那就赶紧干。”

    小梅嘴上应着，人却没挪多远。

    叶主任也懒得再赶她。

    她重新看向林秀禾。

    “那我也跟你说实话。”

    “你有单，价钱合适，我们做。”

    “该多少工钱多少工钱，该什么要求什么要求。”

    “你以前帮过我们，是以前的事。”

    “真做生意了，我不能拿厂里十几个人跟你讲人情。”

    林秀禾点头。

    “我也不要你讲人情。”

    “那就行。”

    叶主任神色松了些。

    “第一张真拿来了，我敢跟你试。”

    她顿了顿，又问：

    “要是赔了呢？”

    “谁出的错谁认。”

    “你自己那头亏了呢？”

    “我自己扛。”

    叶主任看了她几秒。

    最后伸手拍了拍账本。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真到了那天，你来找我。”

    小梅终于忍不住。

    “主任，那以后是不是林工给咱们找活？”

    叶主任转头。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小梅嘿嘿一笑。

    “我就是觉得挺好。”

    “好什么好，人家副组长还没当热乎呢。”

    叶主任嘴上骂着，转回来时却又问林秀禾：

    “你真舍得？”

    林秀禾这次没急着给答案。

    “我还在想。”

    叶主任点点头。

    “那就慢慢想。”

    “这事是得想清楚。”

    她顿了一下。

    “不过你要真出来，别指望我们因为以前认识你就什么都答应。”

    林秀禾笑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叶主任朝厂房里抬了抬下巴。

    “她们认的是有没有活干，工资能不能拿到手。”

    “你真能把这两样带来，别的都好说。”

    “这才公平。”

    从街道厂出来时，小梅一直送她到院门口。

    “林工。”

    “嗯？”

    小梅四下看了看，像怕叶主任听见。

    “我觉得你真能行。”

    林秀禾被她逗笑了。

    “你又知道？”

    “我不知道啊。”

    小梅说得理直气壮。

    “可以前我们快没活的时候，你来了。”

    “后来那两百只真做出来了。”

    她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不过叶主任说得也对。”

    “研究所那么好的地方，你可得想清楚。”

    林秀禾点头。

    “知道。”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

    骑出去一段，又想起钱采购那个抽屉。

    周二中午。

    那张单现在还在那里。

    真有人肯替她留一张。

    想到这儿，她自己又笑了。

    晚上回北京，周志远还蹲在宿舍楼下修那辆旧自行车。

    车链子拆了一半，手上全是黑油。

    林秀禾走过去，在旁边停下。

    周志远抬头。

    看清她的表情，他先笑了。

    “有好事？”

    林秀禾摸了下脸。

    “这么明显？”

    “嗯。”

    “那我告诉你。”

    她在旁边蹲下来，声音里的高兴一点没藏。

    “真有人肯给我留一张单。”

    周志远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去问了？”

    “嗯。”

    “钱采购说，周二中午以前，我要是真能去拿，那张单先留给我。”

    “真给你留？”

    “真留。”

    林秀禾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

    “我本来还想着，我真出去以后，未必有人认。”

    “结果他把单子真压在抽屉里了。”

    周志远看着她。

    “还有呢？”

    “我又去了叶主任那儿。”

    “她怎么说？”

    “她问我是不是连副组长都不要了。”

    周志远笑了。

    “这个问题确实该问。”

    “我也知道。”

    林秀禾撇了下嘴。

    “后来她说，我真有单，价钱合适，她愿意跟我试第一批。”

    周志远把扳手放到一边。

    “高兴？”

    “高兴。”

    “怕不怕？”

    林秀禾想了一会儿。

    “怕。”

    “那就正常。”

    “你不问我准备怎么办？”

    周志远看着她。

    “你周日都跑到临州去了。”

    “我要还问你有没有这个念头，不是白认识你这么久了？”

    林秀禾笑着踢了踢他脚边那块旧布。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想清楚。”

    钱采购那个抽屉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林秀禾抬头。

    “周二。”

    周志远看她。

    “就两天？”

    “嗯。”

    她站起身。

    “那张单只等我到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