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空晴朗，但空气依然冻得人骨头发疼。

    天津站站长室内，吴敬中举着那张经过余则成“精心剪裁”的照片，眼珠子都快贴到纸上了。

    照片上，海光寺仓库未登记的货单里，赫然列着几十箱法国名贵白兰地、上等雪茄以及极难弄到的进口消炎药。至于那些散藏在箱底的德制高频电子管，早已被余则成巧妙地用墨迹遮盖掉了。

    好！好啊！吴敬中兴奋地拍着桌子，脸上满是贪婪的笑容，则成啊，你这一手拍得太及时了！松本那个蠢货，手里捏着这么大一笔横财，居然想独吞！

    站长，松本因为昨晚被李处长闹了这一出，正急着把货出手换成现金回国呢。余则成站在一旁，顺水推舟，职部已经通过黑市的中间人跟他搭上了线。只要咱们出价合适，松本愿意在海光寺仓库配合咱们‘走假账’把货放出来。

    吴敬中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可海光寺仓库是日本陆军的重地，就算松本愿意配合，咱们怎么把门打开？

    站长，这就是最大的难点所在。余则成面露难色，叹了一口气，职部打听清楚了，存放这批高档货的海光寺特级金库，采用的是德制双重机械锁。开门需要两把特制黄铜钥匙同时插入。

    哪两把钥匙？吴敬中追问。

    第一把在松本手里，咱们花钱能买通。余则成声音低沉下来，语气严峻，可这第二把钥匙……却挂在海光寺宪兵队长山本大佐的脖子上！山本那个死硬派，油盐不进，绝不可能帮咱们开门。

    吴敬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山本大佐是海光寺日军的最高执法官，手握重兵，生性嗜杀且对日本天皇极度忠诚。想花钱买通山本，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来……这笔横财不好拿啊。吴敬中有些沮丧地靠在椅背上。

    站长，既然买不通山本，那咱们不如换个思路。余则成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微光，明天晚上，您不是为了平息李涯殴打松本的纠纷，要在法租界的‘起士林’大饭店设宴给山本大佐赔罪吗？

    吴敬中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

    站长，只要山本大佐去赴宴，喝了酒，咱们就有机会！余则成语气无比诚恳，职部认识一位手艺绝顶的民间锁匠，只要能把山本脖子上的钥匙压出一块清晰的印模，咱们就能在几个小时内复刻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

    吴敬中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余则成：复刻山本的钥匙？则成，这……这太冒险了吧？山本那头野狼，警惕性高得很！

    站长放心，绝不需要您下场冒险。余则成声音平稳，让人感到无比踏实，明晚在宴会上，职部负责倒酒伺候。职部手快，只要借着敬酒掺扶的空隙，一秒钟就能完成压模！就算万一失手，也只说是职部不小心碰到了大佐，绝不会牵连到站长您身上！

    吴敬中深深地看了余则成一眼。

    余则成这番话，不仅把所有的风险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而且完全是为了帮他吴敬中抢夺暴利私产。面对这样一个忠心耿耿、智谋超群又甘愿背锅的下属，吴敬中心里那仅存的一丝犹豫瞬间荡然无存。

    好！则成！吴敬中重重地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眼里满是感动与赞赏，明晚起士林的包厢，老子给你打配合！只要把钥匙模压出来，这批货，咱们二八分成！

    职部多谢站长裁培！余则成立正敬礼。

    当天下午，余宅后院的柴房里。

    门窗紧闭，微弱的炉火在暗处燃烧着。

    余则成穿着一身旧衣服，正用一只小铜勺，在火炉上慢慢融化着一块特制的材料。

    那不是普通的黄蜡，而是他用高纯度石蜡、蜂胶以及翠平昨晚弄来的高粘度松香按照严格比例混合熬制出的“快速定型软膏”。

    这种软膏在四十度左右时极其柔软粘稠，只要将钥匙在上面用力一压，就能瞬间留下极其精细的齿痕纹路；而且暴露在空气中一分钟后，就会迅速凝固得如同硬塑料一般，绝不会变形。

    翠平站在一旁守护着，看着铜勺里滚烫的液体，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道：老余，明晚那鬼子大佐要是戴着钥匙不撒手，你咋压？

    余则成用竹签挑起一点凝固的软膏，在指尖揉捏着，眼神冷静如水：山本是个老派军人，极为看重尊严。明晚在酒桌上，吴敬中会用高规格的洋酒猛灌他。只要他喝到七分醉，防备心下降，我敬酒时假装失足摔倒，用袖口里的软膏往他胸前一贴……

    翠平握紧了拳头：要是他发现了呢？

    余则成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失手碰到了大佐的勋章。在法租界的饭店里，有吴敬中和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在场，山本不会当场开枪。

    翠平深深地看了余则成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将熬好的软膏分成小块，装进了一只极薄的金属扁盒里。

    时间很快来到了次日深夜。

    天津法租界，起士林大饭店二楼尊贵包厢。

    水晶吊灯发出柔和而奢华的光芒，长条形的欧式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餐具、高档法国红酒以及香气扑鼻的烤鸭与牛排。

    吴敬中穿着一身笔挺的特级军装，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

    余则成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少校制服，戴着眼镜，温顺地站在吴敬中身后，袖口里隐蔽地藏着那只装有温热软膏的扁盒。

    咔哒。

    包厢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

    海光寺宪兵队最高指挥官——山本大佐，在两名配枪日军副官的护卫下，跨着沉重的军靴走了进来。

    山本大佐身材高大，面容冷酷，两撇仁丹胡修剪得极其整齐。他穿着一身呢子日军大佐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未扣紧的军服领口内，赫然露出一根粗壮的银质项链！

    在璀璨的水晶灯光照耀下，银链的末端，一枚通体黄铜、带有复杂齿痕的绝密钥匙，正静静地悬挂在山本大佐的胸前，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芒。

    大佐阁下！欢迎欢迎啊！吴敬中立刻热络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山本大佐微微颔首，眼里带着一丝傲慢，解开斗篷递给副官，缓缓走到了餐桌前。

    余则成站在屏风影子里，双手微垂。

    他的指尖在袖口内轻轻一捏，那块原本藏在金属盒里的温热软膏，已经极其熟练地滑动到了他的左手掌心之中。

    余则成抬起头，透过黑框眼镜，清澈而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山本大佐胸前那枚闪烁的钥匙。

    夜色深沉，起士林包厢内的空气里，一场惊心动魄的盗钥对决，随着酒杯的碰撞声，正式拉开了惨烈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