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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场半个时辰,包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起士林大饭店的水晶吊灯将长条形餐桌照得通亮,法国红酒在银质高脚杯里摇晃出深红的波纹。吴敬中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和蔼笑容,嘴里的好听话一句接着一句,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日本大佐捧到天上去。
可山本大佐端坐在主位上,面容绷得像一块生铁。他只是偶尔抿一口酒,两双鹰鹰般的眼睛冷冷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在他身后,两名配枪的日军副官双手按着腰间的木匣子手枪,目不斜视,杀气腾腾。
余则成站在吴敬中的斜后方,微微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随时准备端茶倒水的温顺模样。
他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山本大佐的领口。
山本因为喝了几杯烈酒,解开了呢子军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每当他稍微挪动身体,那根悬挂在他胸前的银质项链就会从领口滑出一截,项链末端那把通体黄铜、带有复杂齿痕的钥匙,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刺眼的金属光泽。
那就是开启海光寺特级金库的钥匙。
余则成藏在袖口里的左手轻轻捻动着。那块经过特殊调配的软膏在体温的烘烤下,已经达到了最完美的柔软状态,黏而不塌,只需要半秒钟的重压,就能把任何复杂的齿痕复制下来。
可山本防得太死。除了吴敬中敬酒时他会举一举杯,他的胸口始终处于防护圈内,任何无缘无故的靠近,都会立刻引来那两名日军副官的警觉。
照这个趋势下去,这场赔罪宴一旦结束,山本拍屁股走人,这把钥匙就再也没有盗印的可能。
余则成按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发紧,他在等,等隔壁包厢里那个早已安排好的变量。
就在吴敬中再次举杯,笑吟吟地谈起天津黑市几家货场收益的时候,包厢侧面的木门忽然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子浓烈醇厚的土烧酒味顿时扑鼻而来。
进来的是翠平。
她穿着一件滚着粗毛边的枣红色棉面袄,头上系着花头巾,手里死死怀抱着一只足有十几斤重的粗瓷酒坛子。她脸上挂着几分村妇特有的莽撞与局促,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老余!可算找到你了!站长家大太太说了,洋人那酸不拉唧的水哪能喝得爽快?这是从老家带上来的好酒,特意让我送来给贵客尝尝鲜!
包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山本大佐眉头剧烈一皱,眼神里露出极度的厌恶与不屑。在他看来,这种粗鲁的中国村妇出现在高档的起士林饭店,简直是对帝国的侮辱。
那两名日军副官当即上前一步,手掌啪地按在了枪套上,厉声呵斥道:站住!什么人!
吴敬中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但他反应极快,知道这是翠平的戏码,赶忙哈哈一笑打圆场:山本大佐莫怪,这是舍下机要室余主任的家眷,乡下妇人不懂规矩,听说大佐赏光,特意送老家土酿过来了。
翠平根本不理会那两个拔枪的日军副官,抱着酒坛子直愣愣地就往餐桌前冲,嘴里还大大咧咧地喊着:叫唤啥?我都问过路了!哪位是日本大官?我给大官满上一碗!
山本大佐眼中寒光一闪,极度厌恶地挥了挥手,想要把这个粗俗的妇人撵开。
然而,翠平走得太急,脚下踩到了铺在毯子边缘的流苏,整个人忽然向前一栽!
哎呀!翠平尖叫了一声。
那一整坛子沉重的土烧酒,顺着她的手臂猛地泼撒出去!
带着刺鼻酒香的滚烫液体,像一道暴雨般,精准无比地迎面泼在了山本大佐的胸前!
啪嗒一声,酒坛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清脆的响声震得整个包厢一颤。
混蛋!山本大佐被泼得浑身湿透,浓烈的酒精呛得他咳嗽连连。他整个人霍然站起,因为愤怒,脸色涨得通红,右手下意识地扯开衣襟,想要将沾满酒水黏糊糊的军服脱下来。
长官!两名日军副官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山本,包厢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哎呀这可怎么好!怪我怪我!翠平带着哭腔在地上撒泼般地乱抓,巨大的身躯故意挡住了右侧副官的视线。
吴敬中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扯山本的袖子赔罪:大佐息怒!妇人无知!快,快拿毛巾来!
就在所有人视线被翠平的撒泼和吴敬中的慌乱吸引的一瞬间,余则成动了。
他像是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极其自然地端着一盘干毛巾快步贴了上去。
大佐阁下,下官帮您擦拭!余则成口中用熟练的日语急切地喊着,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左侧副官的死角。
山本大佐此时正烦躁地拉开呢子大衣,将内里的衬衫往外扯。那枚挂在银项链上的黄铜钥匙,随着他的动作悬空荡了出来,正静静地垂在离余则成手掌不过半尺的地方!
余则成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他的左手在桌布下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探出。
藏在掌心里的温热软膏被他用食指和中指稳稳顶住。
在山本大佐将衬衫彻底甩开的半秒钟空档里,余则成借着递毛巾的掩护,左手在虚空中极其精准地一迎!
啪。
一道极其轻微、轻到只有余则成自己能听到的柔和挤压声,在他的掌心里悄然完成。
那枚带有利齿的黄铜钥匙,被狠狠压进了温热黏稠的软膏之中,完整的轮廓与深浅不一的槽沟瞬间被完美印刻!
下一刻,余则成手腕极其灵巧地顺势一收,软膏瞬间缩回了袖口里的金属薄盒中。他左手合拢,右手已经顺理成章地将干毛巾递到了山本大佐的手里。
大佐阁下,请用!余则成躬身低头,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山本大佐粗暴地夺过毛巾,擦拭着脸上的酒水,狠狠刮了地上的翠平一眼,咬牙切齿地用日语骂道:愚蠢的中国野妇!
吴敬中在一旁连声附和,同时给余则成使了个眼色。余则成会意,立刻拉起还在地上嘟嘟囔囔的翠平,连拖带拽地退出了包厢。
走出起士林大饭店的大门,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
翠平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伪装,扭头低声问了一句:抓着没有?
余则成微微推了推黑框眼镜,藏在袖口里的左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金属盒。软膏在冷风吹拂下正在快速凝固,上面的钥匙轮廓清晰无比。
拿到了。余则成低声吐出三个字。
翠平松了一口气,但眉头立刻又捏紧了:那接下来咋整?光有一块泥膏子,又不能插进锁眼里开锁。
余则成迎着风雪,眼神深沉:泥膏只是模具,我们要把它变成一把真正的铜钥匙。
可咱们去哪找铜匠?翠平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现在全城戒严,宪兵队把所有打铁铺、铜匠铺全封了,谁敢私自铸金属?咱们只要抬脚进铁匠铺,李涯后脚就能把咱们抓个正着!
余则成站在风雪中,看着黑沉沉的天津卫夜空,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难题。
没有极高温度的炉子,没有专业的翻砂材料,哪怕拿到了钥匙的完美尺寸,也只是一块无法发挥作用的废软块。
回余家小院!余则成拉紧了大衣领子,低声道,回去想办法。
夜色深沉,风雪呼啸着席卷过街道,将两人的脚印迅速掩盖在白茫茫的冰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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