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烽决定求婚那天是九月末的一个下午。

    天气还热着，但风里已经有了秋天那种微微干燥的气息。他在公寓里坐了一整个上午，反复看过几次时间，又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戒指盒是深灰色的绒面，放在桌面上被窗外的光照着，泛着一层很浅的光。

    他最后还是没有把它带在身上，而是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给李柠枝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哪？”

    “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在楼下等她。李柠枝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穿得比平时正式。”

    李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和长裤，确实比平时出门的T恤要正式一些。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枚戒指盒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一段路，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李柠枝的脚步慢了下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墙面上爬着已经干枯的藤蔓，墙角有一堆碎砖，是上次来的时候就在那里的。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半开着，门轴因为生锈而发出了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推开门又合上。

    李柠枝在那扇铁门前面停下来，没有进去：“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想跟你一起进去看看。”

    “上次来的时候你也没进去。”

    “所以这次想进去。”

    李柠枝看了他一眼。那扇铁门里面的楼梯间还是老样子，墙壁上的白灰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台阶边缘被踩得发亮，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痕迹。楼道里有一股旧楼特有的气味，混着灰尘、潮气和被时间压得很扁的阳光的味道。

    李柠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铁门，门轴响了一声，开得更大了些。她迈步走了进去，李烽跟在她后面。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两个人上了两级台阶，李柠枝在一楼和二楼的转角处停住了。她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墙：“这里以前贴过一张画，你贴的。”

    “什么画？”

    “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一张风景画，上面有一座山和一条河。”李柠枝说，“你说你以后要去那里看看。”

    “后来去了吗？”

    “你高中那年暑假去了，回来之后还晒黑了。”

    李烽也看着那面墙。现在上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浅的印子，是那张画被撕掉后留下的痕迹。

    “你还记得真清楚。”他说。

    “那是因为我记得的东西都不太多。”李柠枝说，“所以每一件都放得比较稳。”

    她又往上走了几步。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窗外的光透进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你小时候经常在这条走廊上跑来跑去。”李烽说，“我每次来找你的时候，都能听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因为我看到你来了就跑。”李柠枝说，“小时候觉得跑着去见你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李烽站在她旁边。走廊很安静，楼下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又很快消散。

    “李柠枝。”他说。

    她侧过头来看他。

    “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在这里跟我说过什么？”

    李柠枝安静了一会儿：“我说如果你以后要去别人那里，至少让我先知道。”

    “嗯。”

    李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枚深灰色的绒面盒子已经被他的掌温焐热了。他把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窗台上。

    李柠枝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窗外的光透过蒙灰的玻璃照进来，落在盒面上，那层深灰色的绒面微微反着光。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你买了多久了？”她问。

    “一个月。”

    “藏得挺深。”

    “怕被你发现。”

    “你每次藏东西都藏不好。”李柠枝说，“上次那两本书，上次那件外套，还有上次你偷偷买回来的那个挂件。”

    “你都发现了？”

    “都发现了，只是没有说。”她抬起头来看他，“因为你藏东西的时候，说明你在准备什么。所以我没催你。”

    李烽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那扇蒙灰的窗把外面的光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亮闪闪的东西照得很清楚。

    “李柠枝，”他说，“我们从穿纸尿裤开始就认识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你非要提这个吗。”

    “提不提都已经是事实了。”李烽说，“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你在这条走廊上跑着来见我的次数，比我去过的地方还多。”

    李柠枝安静地听着。

    “你上次说你在等，那我现在告诉你不用等了。”

    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盒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她的手指碰到绒面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合上了。

    她握着那个盒子站在窗边，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外套的衣摆吹得晃了一下。她低头站了很长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

    “你藏了这么久，我以为还要再等一阵子。”她说。

    “不想让你再等了。”

    李柠枝把那个盒子握在掌心里，转过去看着那扇蒙灰的窗户。窗外的光落进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李烽。”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

    “嗯。”

    “我们回去吧。”

    “去哪？”

    “回去再说。”

    她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会。”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了。她的脚步不急不慢，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回响着。那枚盒子被她握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李烽跟在她后面下楼。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李柠枝站在巷子里，手依然握着那个盒子，侧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以后还会带我来这里吗？”她问。

    “会。”

    她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巷子里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枚盒子，像是握着一件等了很久、终于交到她手里的东西。

    午后的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一下，那枚盒子在她掌心里换了一个角度，被光照到的地方泛着一点温和的亮色。

    他们并肩走出巷口的时候，李柠枝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经过那扇半开的铁门时，风从楼道深处涌出来，吹过两人身侧，然后散了。

    她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那枚盒子在口袋里，她偶尔会碰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