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烽与李柠枝的婚礼不大不小，请的人不多不少。

    过程也就那样，平平淡淡，两家父母看着两人的模样，那叫一个老泪纵横。

    李烽与李柠枝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似乎都很平静，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着实坎坷。

    婚礼散场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方浩帮着搬了几把椅子，郑宇在收桌布，杨嘉豪拿着手机还在拍院墙上那棵桂花树的特写，嘴里念叨着什么“光线刚好”。

    庞万安坐在角落的台阶上翻他那本已经记了好几页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又低头写几行字。

    李柠枝还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她把高跟鞋脱在一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膝盖并拢，裙摆铺在腿侧。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最后一点暮色里转了一下，光从侧面掠过戒面，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烽在她旁边坐下来。

    “脚凉不凉？”他问。

    “有一点。”李柠枝说，“但不想穿鞋了。”

    李烽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她脚边：“垫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没有推辞，把脚放了上去。外套的布料比水泥地面暖和不少，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才放松下来。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廊檐下面漫出来，在桌面上和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远处有人在搬最后一箱器材，金属碰撞的声响从院子角落传来，又被晚风稀释了。

    “你妈妈今天哭了好几次。”李烽说。

    “她一直这样。”李柠枝说，“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她也哭过，我搬出去住的时候她也哭过，今天她哭得比那两次加起来还多。”

    “她高兴。”

    “嗯。”李柠枝说，“我也高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亮的，但没有红。

    “李烽，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跟我说你想去看海？”

    “记得。”

    “你后来去看了吗？”

    “去了。”

    “什么时候？”

    “就是大学那年暑假。”

    李柠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面上那件外套的布料上：“那你看完海之后，觉得怎么样？”

    “比你想象的大。”李烽说，“浪比你想的响，沙子踩上去会陷下去。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是咸的。”

    李柠枝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那下次带我一起去。”

    “好。”

    她点了点头，把脚从外套上拿下来，站起来穿上高跟鞋。裙摆落下去的时候被晚风轻轻带起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站定之后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李烽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他的手心很暖，她的指尖凉凉的，握住之后慢慢暖和起来。两个人并肩走过院子，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李柠枝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垂下来的枝条，几粒细小的花落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吹掉了。

    走出院子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门前那条路被灯光照得一片暖黄，路面上铺着细碎的树影。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走了很长一段路，拐过两个路口，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李柠枝停下来说：“买个冰棍吧。”

    “晚上吃冰棍？”

    “今天特殊。”

    李烽进去买了两根，出来递给她一根。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吞下去：“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每天晚上都买一根冰棍，在宿舍楼下吃完再上去。”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因为你那时候在兼职，没空听我讲这些。”

    李烽也咬了一口自己那根，冰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那我现在有空了。”

    李柠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冰棍吃完的时候刚好走到公寓楼下。她把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碎屑。

    进了门之后她换了拖鞋，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

    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长裙的裙摆铺在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烽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也在地板上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沙发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暖橘色。

    “那个vlog你还要拍多久？”李柠枝问。

    “不知道。可能还会拍一阵子。”

    “那以后你拍的时候，我可以坐在旁边看吗？”

    “可以。”

    “不说话的那种。”

    “不说话也行。”

    她点了点头，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他：“李烽。”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吵架？”

    “应该会。”

    “那你觉得我们会吵得很厉害吗？”

    “不知道。”李烽说，“但吵完还是会和好。”

    李柠枝听完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转回去，看着对面墙上被路灯照亮的暖色光影，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把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暖黄变成更柔和的橘色，久到夜风把窗帘吹动了好几次，她才开口说了一句：“那到时候我会等你来找我。”

    李烽偏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呼吸平稳，人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没有叫醒她。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鼓起来又落下去，光影在墙上慢慢移动着，像是一段很慢的、被拉长了的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靠在一起均匀的呼吸声。

    那枚戒指在她无名指上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颗很小的星星落在了她指间。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她肩侧一缕垂落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被夜晚的风稀释成淡淡的回响，又消散了。

    终得，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