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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顺着窗棂钻进屋,吹拂起轻柔的床幔。舜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指尖触到引枕底下的东西。
她缓缓睁开眼,困意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将那张洒金红纸举到眼前,最下头“阿影”两个字端端正正,墨迹早已干透。
“我难道抱着这婚书……睡了一晚上?”
她喃喃自语,双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耳畔传来脚步声,裴俨大步跨进内室,一双手稳稳托着个红漆托盘。
里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干贝粥,配了碟腌得爽脆的小黄瓜,咸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舜舜慌忙将婚书往引枕底下一塞,身子往后缩了缩,拿被角掩住半张脸。
裴俨在塌边坐下,眸中含着细碎的笑意。
他身子前倾,红润的薄唇凑到她耳畔:
“昨夜是哪位姑娘,非要考验在下?还口口声声说,在下长得比宋玉潘安还俊俏?”
舜舜恨不得就地抠出个地洞钻进去,硬着头皮别开脸,嘴硬道:
“什么考验?我昨夜烧糊涂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眼珠一转,顺势娇嗔:“倒是首辅大人,怎还不去上朝?一会儿该迟了!”
裴俨看破不说破,扯过巾帕替她擦去后脖颈的细汗,喉腔里溢出低笑:
“好,不逗你,先把粥喝了。”
舜舜红着脸,由他一勺一勺喂着,心里暗搓搓地埋怨起自己。
下回可不能再发烧了,跟喝醉了酒似的,跟灌了黄汤似的,完全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什么。
真真要羞死个人了。
时光荏苒,转眼进了九月。
秋风渐起,清漪院里的金桂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舜舜肚子里三个宝宝长得快,她这肚子如今大得出奇。
她只是正常地站着,一低头,却连自己的脚尖都瞧不见。
“真想快点把他们生出来算了,这也太沉了,比挂个石磨滚子还累!”
舜舜一手撑着酸痛的后腰,一手搭在绿漪胳膊上,在院子里艰难地挪动步子。
走几步就得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为了防着难产,稳婆和令仪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每日能走动便走动。
舜舜再累也咬着牙,每天让绿漪扶着在院子里绕圈。
……走了两圈,已然是气喘吁吁。
身上玫瑰紫的轻罗衫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附在肌肤上,将丰腴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遗。
裴俨刚走进院门,瞧见的便是这副旖旎画面。
他身上还穿着绯红仙鹤补服,显然是刚下朝就回来了。
裴俨赶紧迎上前,挥退绿漪,亲自拧了温热的巾布给她擦汗。
修长的手指隔着面巾,贴上脖颈慢慢擦拭,而后往前移动,恰好停在她被汗水洇湿的领口处。
薄薄的布料紧贴着舜舜的饱满,透出一抹娇粉。
透过领口的缝隙,又刚好能瞧见那道……
裴俨的呼吸骤然一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这要是从前,他早就不客气地欺身……
可此时,他视线稍一下移,瞥见舜舜浮肿得像馒头似的双脚,心口就仿佛被千斤大石压住。
这段时日不但舜舜难受,他也极为煎熬。
哪怕舜舜只是轻轻抽口气,他都会胆战心惊,吓出一身白毛汗。
浓烈的心疼早已压过了所有的情谷欠和绮念。
“累了就回屋歇歇。”裴俨扶着她在竹塌上坐下,倒了杯温水喂到她嘴边,“别太逞强。”
舜舜微微叹息,”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然而到了夜里,折磨才真正开始。
因着胎儿压迫,舜舜起夜一日比一日频繁。
她本想睡在床榻外侧,免得反复起身吵醒裴俨。
裴俨却执意不肯,不仅自己守在外侧,还索性把马桶提到了床榻边上,只用围屏简单挡着。
一更左右,舜舜又被憋醒了。
她刚撑起半边身子,想悄无声息地起来,腰间便探来一双有力的铁臂,将她稳稳托住。
裴俨连中衣都没披,翻身下床,半蹲下身子,抓着她的脚丫子给她套上软底鞋。
舜舜羞得脸红脖子粗,压着嗓子推搡他:
“你出去,喊绿漪进来伺候便是!这等污秽物事……”
裴俨充耳不闻,扶着她站好,然后利落地去掀开马桶盖子。
紧接着,他直接伸手去拉她的亵裤。
“别!”舜舜攥住裤腰,脸臊得快滴血了。
裴俨耐着性子,声音极低极柔,像哄孩子一般:
“乖,听话!夜里不能吹风,早些溺完好回被窝。”
他动作生涩却极尽细致,硬是顶着舜舜的羞窘,把亵裤褪下去,双手托着她的双臂,扶着她坐下。
一阵水声过后,舜舜恨不得闭上眼装死。
等舜舜办妥了,裴俨熟练地盖上马桶,净了手,再将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被窝,揽入怀中。
舜舜贴着他微凉的胸膛,心跳扑通扑通的。
一阵酸胀涌上鼻腔,她悄悄抬起手,攥紧了裴俨的袖子。
连着几晚这么折腾,裴俨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
心悸发作得越发频繁,胸口时常像被铁链牢牢勒住,喘不上气。
他不得不私下加重了护心丹的药量。
次日清晨,他早起了一刻钟,在早朝前特意拐道去了龙川道长那儿。
屋内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江守月捏着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裴俨手臂上的几个大穴,随后搭上他的寸口脉。
静默了半晌,江守月收回手,脸色沉得仿佛结了冰。
“相爷,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在心上。”江守月语气凝重。
“你的寿数,最多只剩十五天。“
“十五天内,不管舜舜是否生产,我都必须施法替你续命,不能再拖了!”
裴俨心头一突,放下卷起的衣袖,许久没有说话。
他理了理衣襟,看似神态平静,站起时却有些仓促。
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旁边方桌上的一个小木箱,“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几张黄纸符篆从里头散落出来。
裴俨低头扫了一眼,目光骤然定住。
那画符用的朱砂红的好生奇怪,颜色并不鲜亮,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生性多疑,正要细看,江守月迅速俯身将符篆捡起来,重新塞回木箱,闭眼吸了口气。
“相爷不用过于担心,有我在,定会保你和舜舜都顺顺利利。”
裴俨微微颔首,因为担心自己和舜舜而忧心如焚,并没往深处想,急匆匆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朝阳初升,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
裴俨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站在文官最前头。
底下的朝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私底下却早就互相递了百八十个眼色。
“首辅大人这几日,脸黑得吓人啊。”
“眼底乌青那么重,莫不是夜夜挑灯筹谋大计?”
“檀、萧两家刚被连根拔起,首辅大人怕是又要布置什么惊天死局了,不知这回是哪家要遭殃!”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连奏对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压根没在算计政敌,纯粹是熬夜照顾老婆熬成这样的。
散朝后,裴俨被独留在南书房面圣。
小皇帝周棣端坐在御案后,圆溜溜的眼睛将裴俨那惨白的脸色打量了个通透。
她忍不住关心了几句:
“裴卿,瞧你脸色实在不佳。可是国事太过操劳?你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裴俨拱手作揖:“多谢皇上挂心,臣无碍。”
周棣兴致勃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朕在祭奠慕容氏那日,跟你家慕容姨娘有过约定,想去相府玩儿。”
“这几日刚好得了空闲,不如朕微服出宫,去相府转转?”
裴俨一听这话,眉心瞬间拧紧。
他想都没想,硬邦邦的一口回绝。
“皇上三思。臣府中近来杂乱无章,内人待产多有不便。”
“唯恐冲撞了龙体,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周棣被这直白的拒绝噎得小脸一僵,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还能吃了你家舜舜不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但转念一想,也理解了。
裴俨快三十岁了才头一遭当爹,紧张过度实属正常。
周棣大度地摆摆手,装出少年老成的威严:“罢了罢了,不去便不去。”
“王伴伴,开朕的私库,挑几盒上品山东阿胶,还有妆花罗出来,给首辅带回去,让慕容姨娘好生待产。”
“臣替舜舜谢主隆恩。”裴俨恭敬地行礼接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裴俨站直身子,面色转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他看了一眼周棣身边伺候的太监和宫女,沉声开口。
“皇上,臣有要事禀报,还请屏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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