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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内,闲杂人等退了个干净。周棣见裴俨神色凝重,原本斜倚着的身子不由得坐直。
“皇上,臣大限将至,至多只有十五日了。”
裴俨垂眸,声音颇为悲怆。
“这十五日内,臣恳请皇上敲定继任首辅的人选,内阁不可一日无首,以免朝中生乱。”
这话一出,周棣惊得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
她这皇位还没坐稳呢,全指望着裴俨这根定海神针。
裴俨要是死了,那些如狼似虎的门阀士族和清流寒门谁压得住?
两拨人还不得在朝堂上直接打起来!
她羽翼未丰,还没有培养出坚定的保皇党,她治不住的呀!
“不行!这怎么行!”周棣走到裴俨跟前,“真没法子了?你请太医看过了吗?”
“缺什么药材,不管多名贵,朕派人上天入地也给你找出来!”
裴俨惊讶了一瞬,苦笑着叹了口气。
“臣命数不济,好在寻得一位世外高人,为臣博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尚缺百年以上的极品野丹参做君药。”
周棣急忙在脑海中回忆自己继承的先帝私产。
“百年的极品野丹参,朕有啊!只要你能活下来,要什么朕给什么!”
裴俨面露喜色,郑重叩首:
“多谢皇上隆恩!不过臣这身子骨,就算侥幸活下来,只怕也无法上朝了。”
“那法子极其凶险,臣恐怕得在府中静养数月……”
“无妨!”周棣小手一挥,豪气干云,“这有何难?朕给你想办法!”
上早朝的确太折磨人了,她这个当皇帝的每天卯时初就得爬起来。
对于危重病人来说,简直惨无人道。
“朕挑选几个稳妥的锦衣卫,专门在相府和皇宫之间跑腿,传递文书……”
“或者,让工匠打造一条封闭的圆形铜轨,从南书房直通你相府的书房!”
“你就留在府里办公,随便你躺着还是坐着,只要帮朕拿主意就成!”
裴俨微怔,眸子里掠过一抹诧异。
留在府邸理政?
铜轨?
皇上年纪虽小,心思却巧夺天工。
这法子不仅能有效杜绝折子在中途泄密,传递的速度还很快!
他顿时有了精神,撑着膝盖站起身。
和周棣细致地讨论起这铜轨的宽窄、机括,以及安装在哪里最为妥当。
半个时辰后,裴俨带着皇帝赏赐的东西,回到了相府。
刚踏进清漪院的卧房,就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疼……轻点按……哎呀你别捏那块肉!”
舜舜靠在堆叠的引枕上,小脸皱成了一团,眼眶红通通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绿漪蹲在榻边,急得满头大汗,正在给舜舜揉捏浮肿的右脚。
“我不生了……呜呜……不生了!”
舜舜疼得直蹬腿,带着几分怀孕时控制不住的娇蛮。
“早知道怀身孕这般受罪,我才不生呢!裴俨那个王八蛋……都是他害的!”
裴俨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
“绿漪,你出去。”他低声道。
绿漪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偷瞄了他一眼,见裴俨脸色虽沉却无怒意,这才如蒙大赦般退出门外。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把舜舜浮肿的右脚挪到自己大腿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比绿漪大,却拿捏得极其精准,顺着脚背一下一下往脚趾的方向推。
舜舜吸了吸鼻子,脚上的酸胀感果然缓解了不少,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裴俨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来给自己按脚,双颊顿时不受控制地升温。
她赶紧抓起手边的丝帕,把脸整个儿遮住。
过了半晌,又忍不住把帕子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男人认真的侧脸。
“还疼么?”
裴俨抬头,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拿大拇指轻轻替她揩去。
舜舜红着耳根摇了摇头。
她略微侧身,被他揉得舒服了,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不过几息功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屋内静悄悄的。
裴俨手上的动作并未停,看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雪白莹润,丰腴娇憨。
这些日子,总算是把她养出了一点肉。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舜舜的右脚放回去。
而后不由自主的俯身,盯着她硕大的肚子。
过去,同僚提起家中怀孕中的妇人,多是不耐与嫌弃的口吻。
嫌弃妇人孕中肚皮上长满了可怕的纹路,嫌弃她们皮肤粗糙、手脚浮肿如猪。
即便嘴上宽慰,到了夜里也会去年轻貌美的通房或妾室那里纾解。
裴俨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看着舜舜,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恐惧。
“舜舜……“裴俨指尖极轻地划过她的脸颊,语气坚定。
“等你诞下孩子,我便开祠堂,将你抬为正妻,再向皇上讨一道一品诰命夫人的旨意。”
“府里那些通房,我打算近日都一并遣散了,以后这后宅干干净净,只你一人。”
话音刚落,裴俨的眸光陡然一凛。
只见舜舜圆乎乎的肚皮上,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
紧接着,左边又拱起一个稍大些的轮廓。
肚皮跟水波浪似的来回翻涌,硬是把舜舜折腾得蹙起了眉头。
裴俨看得呼吸骤停,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轻颤。
他瞬间沉下脸,冷酷又阴森地贴近肚皮,压着嗓音咬牙警告:
“你们三个,少在里头折腾娘亲!”
“出来的时候动作利索些,不要让她太痛苦!否则……小心老子的拳头!”
……
天气越来越热。
薛令仪的“遗体”不能久放,裴老太君翻了黄历,定在三日后出殡,巳时便是出殡吉时。
裴家祖籍虽在河东,但大房这一脉在京城立足多年,早就在京郊置办了一片风水极佳的族坟。
按理说,舜舜怀着身孕,白事冲撞极大,理应避讳。
裴俨根本没想过让她去。
但舜舜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一身素净的麻衣,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
“全城皆知,令仪是为救我才没了的,她是我和宝宝们的恩人。”
“我若不去送她一程,不仅落人口实,惹众人怀疑,我自己这良心也过不去。”
裴俨拗不过她,只能在马车上下功夫。
把府里最宽敞的马车打扫干净给她乘坐,为了尽可能的减少震动,让车夫给每个车轮都包裹上了羊皮。
车内厚实的软垫上,铺上一层沁凉的牛皮簟。
四周,则命人堆放了十几个不同大小的迎枕和靠枕。
让舜舜不管是躺着、靠着还是歪着,都能找到最舒坦的姿势。
最后,角落里摆上冒着白气的冰鉴,矮桌上搁满了酸甜果脯和一壶温热的红枣茶。
绿漪和绿萝一起在车厢里伺候,舜舜什么都无需管。
吉时一到,悲切的唢呐声冲天而起,漫天的雪白纸钱洒向半空。
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朝着京郊前行。
裴俨穿着一身素服,神色冷峻,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装着薛令仪“遗体”的阴沉木棺材,由八名杠夫用行杠抬着,缓缓向前。
一路无话,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京郊的山道。
两侧树林渐渐变得茂密,秋蝉的鸣叫断断续续。
突然,前方打着白布长幡的小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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