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会议结束。

    走廊上的空气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凡和几个年轻规培生走在人群最后面，脚步沉重得拖在地上蹭。

    “这还让人活吗？”

    一个年轻规培生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满脸生无可恋。

    “技术比不过就算了，现在连论文都能一晚上搞定，这特么是个挂逼吧！主任那句拿出一半的本事，我拿头去比啊。”

    吴凡咬着后槽牙没吱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盯周德胜的监护仪。王林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明摆着是敲打他。要是周德胜在这期间出点问题，不用医务科出手，王林就能直接扒了他的皮。林渊那个变态拔高了整个科室的门槛，把他们这些普通人衬托得像个废物。

    视线转回出租屋。

    中午十一点半。

    林渊睁开眼。

    他睡了整整四个小时，精神已经完全恢复。生物钟精准地把他从深度睡眠中拉了出来。

    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在水槽里。

    他回到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插上U盘，调出那份六千多字的初稿。王林早上交代的“临床推广可行性分析”，他其实早就想好怎么写了。

    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开始推演这套盲穿路径在实际下级医院的应用场景。市一院有顶级的超声设备，但那些县级甚至乡镇卫生院呢？如果一套技术只能在顶级三甲玩，那它就只是一场秀，没有推广价值。

    键盘声再次响起。

    他从设备降级使用的角度切入，论证了在低分辨率超声机下，如何通过寻找特定的解剖标志物，来锁定心包分隔腔的安全进针点。这段补充直接把这篇论文的格局拉高了一个层次，从单纯的“炫技”，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急救指南”。

    半小时后，保存，打包，发送到王林的私人邮箱。

    关机，拔U盘。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林渊穿上外套，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直奔市一院。

    十二点过一刻。医院二食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排队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

    沈小柠穿着一套粉色的护士服，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她面前摆着两个不锈钢餐盘，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食堂门口的方向。

    林渊走过去，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休假休得挺别致啊，硬是被主任赶回去的。”

    沈小柠把其中一个餐盘推过去，里面盛着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西蓝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颜色发黑的排骨看了看。

    “你打饭的眼光越来越独特了。”林渊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终于从全焦进化到了半焦。食堂大妈是不是针对你？”

    “你懂什么！”

    沈小柠柳眉倒竖，挥舞着手里的筷子抗议，差点戳到林渊的鼻子。

    “这叫糖色炒过了！这可是我排了十分钟队才抢到的最后一份，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林渊没说话，就着米饭把那块半焦的排骨咽了下去。

    难得的轻松时刻，他其实并不在意吃什么。急诊科连轴转的压力，在这种毫无营养的斗嘴中能得到短暂的释放。

    就在两人吃饭的功夫，邻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摩擦地面的刺耳动静。

    几个穿着心内科白大褂的医生凑在一台手机前，其中一个胖医生扯着嗓门惊呼起来。

    “卧槽！省人医的陈明浩主任实名开炮了！直接挂了咱们急诊科林渊的名字！”

    这嗓门极大，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医护人员全都停下了筷子。

    食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随后几十部手机同时被掏了出来。

    沈小柠脸板了起来，赶紧放下筷子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林渊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紫菜汤，把碗放下，这才拿出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省人医专家质疑市一院急诊盲穿#。

    点进去，陈明浩那张带着金丝眼镜的高级头像十分显眼。文章标题更是杀气腾腾，直接把市一院架在火上烤。

    《敬畏生命，拒绝造神：论急诊科盲穿心包的荒谬性》。

    林渊往下滑动屏幕。

    这篇长评不是那种网民情绪化的谩骂，而是带着严密学术逻辑的降维打击。字里行间透着省级专科大牛居高临下的审视。

    “从解剖学角度来看，剑突下入路盲穿分隔腔，在无CT引导下，针尖距离前降支的安全冗余不足两毫米。这是连心外一把刀都不敢轻易尝试的禁区。”

    “从临床规范来说，24岁的住院医，在没有心内科主任医师护航的情况下，强行实施此类操作。这不叫艺高人胆大，这叫拿患者的命在赌博。”

    文章最后一段，加粗的黑体字，就是一把直插心脏的刀。

    “医学不是秀场。多次上热搜，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是某些医院为了博取眼球，刻意包装出来的网络人设。我要求该医院公开完整的手术录像与监护数据，接受同行的学术审查！”

    这篇长文逻辑严密，自带省级大牛的光环。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翻车，点赞数在短短一小时内突破两万，全是同行和医学生的声援。

    “陈主任说得对，这种风气必须打压！”

    “市一院为了流量连底线都不要了，建议卫健委介入调查！”

    “一个规培生敢盲穿心包，这是把人命当儿戏，严查！”

    沈小柠看着手机屏幕，气得手直哆嗦，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这人怎么这样啊！他根本不在现场，也不知道当时周德胜的情况有多危急，凭什么瞎写！”

    邻桌的几个内科医生转过头，看着林渊。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但也藏着几分幸灾乐祸。面对这种省级权威的直接碾压，普通住院医早就吓得腿软了。这已经不是林渊个人的问题，而是上升到了两家医院、急诊与心内专科之间的尊严之战。

    市一院高层恐怕这会儿已经被惊动了。

    林渊放下手机，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屏幕上陈明浩那张高高在上的大V认证头像，视线扫过“要求数据审查”那几个字。

    陈明浩这步棋下得很毒。如果市一院拿不出经得起推敲的数据，那林渊就是违规操作；如果拿出来了，陈明浩作为省级专家挑毛病，总能找出一点瑕疵，借此打压市一院的名头，拔高省人医的地位。

    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渊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靠在塑料餐椅上，把擦过嘴的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眼底燃起令人胆寒的兴奋。

    “要完整数据审查是吧？”

    林渊看着对面的沈小柠，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起伏，但说出的话却透着绝对的压制力。

    “希望《中华急诊医学杂志》的见刊速度，能配得上陈主任这份求知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