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

    “哎，陈工。”王德顺把传动轴放回托盘，“你过来看看这批活儿。”

    陈卫东拿起一根，翻了翻。

    “谁车的？”

    “李伟。”王德顺用下巴指了指隔壁工位，“他上午自己编的程序，自己操作，自己检验。我复检了一遍，六根全是优等品。”

    陈卫东看了看质检记录表。六根传动轴，最大误差0.009，最小0.006。

    “一个月前他还得我盯着才敢开机。”陈卫东把传动轴放回去。

    王德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上。

    “你教得好。”他说得很平淡，“这帮年轻人，以前是没人带。你来了这一个月，技术科那几个小子，一个个跟换了个人一样。”

    “他们底子不差，就是缺实操。”

    王德顺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接。

    他想说的其实不止这个。他想说的是，轧钢厂建厂二十多年，来过不少技术员，有本事的不少，但肯把本事掰开了揉碎了教给别人的，就陈卫东一个。

    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肉麻，不像他的风格。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王德顺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量下一根传动轴，“这批活儿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陈卫东从一车间出来，正碰上李旗峰。

    李旗峰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手里夹着烟，站在车间门口往里面张望。看见陈卫东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陈工！我正找你。”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李旗峰往车间里探了探头，“我听老赵说，这周又改完了四台？”

    “五台。”

    “五台！”李旗峰的声音提了半个调，“那加上之前的，已经改完多少了？”

    “十九台。还剩五台，这周五之前全部完工。”

    李旗峰张了张嘴，算了算日子。借调期限是一个月，现在还有六天。提前完工。

    他跟着陈卫东在厂区走了一段路。两个人经过二车间的时候，里面传出机床运转的声音，整齐，稳定，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这些老机床开起来，叮叮当当的，动不动卡刀、跑偏，操作工提心吊胆。现在听声音就知道，每台机器都在正常出力。

    李旗峰在心里把几个数字过了一遍。

    二十四台机床全部升级完毕，特种钢日产能保守估计能突破一百五十吨。

    成品率按百分之九十八算——实际肯定更高——废品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歼击机项目的零部件加工，稳了。

    他悬了快一个月的心，这会儿终于落了地。

    “陈工，这个。”

    李旗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你之前说要整理的那个维护手册——”

    “在这儿。”

    陈卫东从工装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李旗峰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装订整齐的手写文件。封面写着《数控化改造机床维护手册》，下面一行小字：含常见故障排查及处理方案。

    他翻了翻，目录、正文、附表，二十多页，每一页的字迹工工整整。故障现象、可能原因、处理步骤，全部列成表格。连操作示意图都画了，标注清清楚楚。

    “这是我这几天晚上整理的。”

    陈卫东说，“涵盖了目前改造完的所有机型，常见的二十几种故障都写在里面了。你让技术科每人抄一份，以后碰到问题对照着查就行。”

    李旗峰拿着手册翻了好几页，合上。

    “陈工，借调结束以后，要是厂里碰到手册上没有的问题——”

    “去一机部找我。研究所三号楼，随时都在。”

    李旗峰把手册小心地装回公文包里。他站在路边，看了看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

    “陈工，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你说。”

    “你在一机部……顺心吗？”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李旗峰赶紧往下说：“我的意思是，一机部那边研究所的事情多，你两头跑也辛苦。”

    “要是……我说要是啊，你愿意留在轧钢厂，我跟杨厂长商量过了，副厂长的位子可以给你留一个。兼技术总工。级别、待遇，都好谈。”

    陈卫东没说话。

    李旗峰观察着他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想法，不敢勉强。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才，留在轧钢厂最合适。”

    陈卫东看着他，过了两秒，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好笑。

    “李副厂长，你这算挖墙脚吧？”

    “哪儿的话！”李旗峰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来，“我这是为国家留人才嘛。”

    “一机部的人你也敢挖，胆子不小。”

    李旗峰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还有个事跟你说。上面批了一笔经费下来，歼击机项目专项配套的，里面有一块是给技术革新的奖励。具体数字我还不清楚，但听说不少。”

    陈卫东点了点头，没多问。

    李旗峰这个人，他接触了一个月，大致摸清了脾性。圆滑，精明，消息灵通，但十句话里掺三句水是常态。说“听说不少”，到手打个对折都不一定有。

    而且就算有，那也是部委的事。经费怎么批、奖励怎么发，自有流程，不是李旗峰一张嘴能定的。

    他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花心思。

    “李副厂长，手册的事麻烦你安排下去。我去三车间看看最后两台的进度。”

    陈卫东说完，转身往三车间方向走了。

    李旗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挖不动。他早就知道挖不动。一机部的五轴联动项目摆在那儿，田司长亲自盯着，陈卫东的心思全在那上面。一个副厂长的位子，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但话说出去了，姿态摆到了，以后陈卫东想起轧钢厂，想起李旗峰，总归记着这份诚意。

    人情嘛，不怕欠，就怕没人领。

    他把公文包夹紧，往厂部办公楼走。手册得赶紧安排抄写，这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三车间里，陈卫东蹲在最后一台待改造的机床前面，拿出卡尺。

    李伟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陈工，这台的主轴我上午检查过了，磨损在安全范围内。丝杠有点松，我打算明天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