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之前先测一下反向间隙。”

    “测了，0.15。”

    “行，换完之后间隙控制在0.03以内。”

    “没问题。”

    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车间里忙碌的几个人。孙明远在调试控制面板，两个老师傅在装配，李伟在做记录。每个人各司其职，不需要他再盯着。

    这就对了。

    他在轧钢厂的时间不多了。等这批机床全部改完，他该回一机部，把全部精力投到五轴联动上去。

    那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卫东成了轧钢厂技术科的编外教员。

    他把剩下的五台机床的改造任务，分拆成一个个模块，派给了李伟和孙明远他们。

    从电气线路的重新布局，到控制系统的硬件安装，再到软件参数的初步设定，每一步都让他们自己上手。

    陈卫东只在旁边看。

    “孙明远，你这根信号线走得太靠近动力线了，开机之后会有电磁干扰，到时候精度跑偏，你查半天都查不出问题。”

    “李伟，这个传感器的固定支架，你用三个螺丝就够了，没必要打五个孔，浪费时间，还影响结构强度。”

    技术科的办公室，晚上也亮着灯。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图纸，讨论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到别人。每个人手里的笔记本，都记得密密麻麻。

    整个技术科，像一台刚加了润滑油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周五，最后一台机床改造完成。

    陈卫东下午没去轧钢厂，他待在一机部的研究所里。

    办公室里，一张巨大的图纸在桌上铺开。他手里拿着铅笔和丁字尺，在图纸上画着线。

    图纸上的不是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

    而是一台三轴数控机床，红星厂正在生产的那个型号。但图纸上的很多细节，跟原始版本有出入。

    这台机床，是给毛熊准备的。

    米格战机和T系列坦克的全套技术资料已经交接过来了，外贸部那边催了好几次，问第一批出口的数控机床什么时候能交付。

    陈卫东的铅笔在一处液压系统管路接口的位置停下。

    他在这儿设计了一个特殊的密封圈。橡胶的配方是特调的，在恒定的温度和压力下，性能完美。

    可一旦拆开，接触到空气，温度发生变化，就会产生微小的永久性形变。

    再装回去，百分之百会漏油。

    他又把目光移到电路控制部分。他在主控板上加了一个不起眼的缓冲节点，正常运行时，这个节点没有任何作用。

    可只要把主控板拆下来，再装回去，电路一通，这个节点就会被激活，给整个系统带来随机的、微小的信号延迟。

    到时候机床就会频繁出一些小毛病。

    有时候是主轴转着转着自己停了，有时候是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总差那么一点点。

    都是些查不出根源的疑难杂症。

    陈卫东心里没什么负担。

    这么多年，毛熊卖给种花家的机床设备，哪一台不是被他们阉割过的版本？关键的功能模块要么不给，要么就给个降级版的。

    现在轮到自己了，礼尚往来而已。

    他心里盘算着。这批机床只要不拆，就能一直正常用下去。可毛熊那帮人的脾气，拿到新东西，不拆开研究个底朝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

    只要他们一拆，这台机器就废了一半。

    到时候想修？可以，派我们的技术员过去，出差费、维修费、零件费，价格我们说了算。

    一来一回，还能给五轴联动的研发再争取一点时间和经费。

    陈卫东检查完最后一处细节，把图纸卷起来，放进牛皮纸筒里。

    他看了看手表，四点整。

    伏尔加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车子一路开往红星创汇机械厂。

    新建的数控机床车间里，一排崭新的机床正在全速运转。切削液的味道和金属的嗡鸣声混在一起。

    一机部派过来的几个研究员，正跟红星厂的技术员凑在一起，围着一台刚组装好的机床做最后的调试。每个人脸上都是汗，但眼睛里有光。

    陈卫东站在车间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副厂长办公室。

    李国强正哼着小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眉开眼笑。

    文件是外贸部刚传真过来的，上面是跟毛熊签的第二批订单，订购数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总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数控机床车间投产这几个月，他这个副厂长走路都带风。去哪个部委办事，人家都笑脸相迎。

    “卫东！你可算来了！”

    看见陈卫东推门进来，李国强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热情地拉着他坐到沙发上。

    “看这个。”李国强把那份订单拍在茶几上。

    陈卫东没看订单，把手里的图纸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李国强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图纸。

    他铺开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不是咱们现在生产的型号吗？你重新画一遍干什么？”

    陈卫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你仔细看液压系统的密封圈设计。”

    李国强凑过去，戴上老花镜，盯着图纸上的那个小圈圈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名堂。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O型圈吗？”

    “这个圈，我改了公差设计，做成了不可逆的。只要拆下来，就装不回去了。”

    李国强愣了一下。

    陈卫东又指了指电路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

    “还有这里，我加了个隐藏节点。拆装之后，机床精度会随机跑偏。”

    李国强盯着那个点，脑子转了几圈，随即恍然大悟。

    他一拍大腿，指着陈卫东，笑得前仰后合。

    “好小子！你这招也太损了！”

    他把图纸卷起来，在手心敲了敲，“礼尚往来，这个词用得好，用得绝妙！”

    陈卫东也笑了笑。

    “这批机床出厂前，每一台都做性能测试，保证所有指标都符合合同要求，甚至还要超标一点。”

    “只有他们自己手欠，想拆开看个究竟，才会触发这些问题。”

    “到时候，维修费的报价单，就得看咱们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