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亿……”李国强嘴里念了一下这个数字，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部里领导跟我透过底。”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又低了半度，“说的是——合并后新厂年产值过两个亿，再推动新一轮整合。不光是电器三厂，附近还有两个半死不活的小厂子，都在名单上。”

    陈卫东没说话。

    “到那一步，红星厂就不是红星厂了——那是一个大型联合厂。厅级建制，两大部委直管。”

    李国强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卫东，我这个副厂长当了这么些年，到退休前要是能混个副厅级，对得起这辈子了。可这事，全看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管厂里的事。”

    “你不管，你往那儿一坐，订单自己飞过来。你不管，你画张图纸，产线自己冒出来。”李国强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陈卫东的肩膀，“别跟我装。”

    陈卫东把他的手拨开。

    “装什么？我跟你说正经的。并厂不是小事，两边加起来快四千人。光人员安置和管理层配置就得吵半年。你想得太简单了。”

    李国强收起笑，点头。

    “这个我知道。电器三厂那边有自己的厂长、书记、工会主席、车间主任，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并过来，人家的位子怎么摆？你让人腾地方，人家不闹才怪。”

    “所以这事急不来。部里的批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资产清算、人员定岗、领导班子调整。少说三到六个月的过渡期。”

    “那主导权呢？”李国强问到了他最关心的点。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是咱们为主。”

    李国强说得小心，“红星厂的订单、技术、外汇收入，哪一样不是碾压电器三厂？上面把他们塞过来，不可能让一个年产值三百多万的厂反过来指挥一个年产值快破亿的厂。”

    “对。并厂以红星厂为主体，这个方向不会变。你的副厂长位子不用担心，老班子基本不动。电器三厂那边会安排一到两个副职进新班子，给个面子，但实权不大。”

    李国强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有一条。”陈卫东加了一句。

    “什么？”

    “并厂之后事情会多很多。”

    “四千人的厂子，光后勤和人事就够你喝一壶的。你别指望我帮你管这些。我的重心在一机部，五轴联动的项目正在关键阶段。”

    “厂里的日常运营，你和老厂长自己撑住。”

    “这个你放心。”李国强拍着胸脯，“厂里的事我来扛。你就管技术，管订单，管那些我看不懂的图纸。分工明确，谁也不耽误谁。”

    陈卫东站起来，把铅笔插回胸口的口袋里。

    “那二十三台冲床的改造方案，我这周出。你先派人去电器三厂摸个底，把冲床的实际状况拍照记录下来。型号、出厂年份、使用时长、当前状态，越详细越好。”

    “我明天就安排。”

    “还有，设备清单上其他的东西也过一遍。电器厂不光有冲床，配电柜、变压器、线缆这些也查查成色。能用的都拉过来，别浪费。”

    李国强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记。

    陈卫东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老李，并厂的事，你多上点心。”

    李国强摆摆手：“放心，我知道轻重。”

    “我不是说这个。”

    陈卫东把手搭在门框上，“并过来之后，四千人的摊子，光技术和订单撑不住，得有人管日常。采购、后勤、人事、工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比我在行。”

    李国强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新厂子要是提了级，班子里得有个能镇住场面的大管家。我在一机部待着，不可能天天盯厂里。这个人选，我觉得没有比你更合适的。”

    李国强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陈卫东，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

    陈卫东没等他回话，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李国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大管家。

    陈卫东来了之后，红星厂翻了身，他这个副厂长跟着水涨船高。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陈卫东拿他当什么？搭档？下属？还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今天这句话，算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李国强把茶杯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搁下，起身去锁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锁着图纸的抽屉，嘴角动了一下。

    行吧。大管家就大管家。

    只要庙够大，和尚的品级就低不了。

    伏尔加在傍晚的马路上跑着，车窗摇下来半截，风灌进来。

    小张在前排开车，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陈卫东靠在后座上，没闭眼，在看图纸。

    不是刚才那张给毛熊准备的“特供版”。

    是另一张，从公文包最底下抽出来的。

    图纸铺在膝盖上，A0幅面折了好几折，边角有点皱。

    上面画的东西跟车间里那些三轴机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五个坐标轴的联动机构，主轴摆动头，双转台，环形导轨……密密麻麻的标注挤在一起。

    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

    这才是他真正要干的事。

    轧钢厂的机床改造也好，红星厂的出口订单也好，电器三厂的合并也好——说到底都是眼前的活儿。

    挣外汇、攒家底、铺产能，都是在给这台机器攒弹药。

    陈卫东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主轴摆动头的截面线条走了一遍。

    核心难点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五轴联动的插补算法，这个他自己在推，一机部的七个研究员跟着算，进度还行。

    另一个是高精度回转工作台的轴承和编码器，国内现有的精度差了一个数量级，短期内追不上。

    得想别的办法。

    他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三季度，第一台样机。

    写完看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必须投产。

    小张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陈卫东写完字，把图纸重新折好，塞回公文包，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小张没说话，把车速稳住，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