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喧嚣过后，三食堂渐渐恢复了平静。

    傻柱靠在后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帮厨们收拾残局。

    小刘擦着桌子，凑过来：“何师傅，今天可把您威风完了。”

    傻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的得意藏不住。

    今天这一顿饭，顶得上他在后厨吹一个月的牛。陈卫东亲自来，当着上百号人的面，跟他称兄道弟，还约了晚上喝酒。这面子，在整个轧钢厂，除了他何雨柱，还有谁？

    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人还没散。

    易中海慢条斯理地吃着窝窝头，把最后一点菜汤都蘸干净了。贾东旭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陈卫东在发现距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后又走回了食堂。

    陈建国看着儿子空了的饭盒，心里五味杂陈。

    “卫东，你这借调……快完了吧？”易中海放下饭盒，开口问。

    这话一出，贾东旭和陈建国都抬起了头。

    陈卫东点了下头：“嗯，技术交底文件今天下午签完，就差不多了。”

    “那以后厂里机器再出问题，可咋办？”陈建国问。他现在是副主任，管着车间的生产，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流程和维护手册都留下了，技术科的人也培训过了。按规矩操作，一般不会出大问题。”陈卫东说得平静，“真有解决不了的，可以往一机部打报告。”

    一机部。

    这三个字从陈卫东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贾东旭手里的筷子在饭盒里戳了戳，没夹起菜来。他心里堵得慌。

    以前是一个院里跑的，现在人家随口就是一机部，是他们要仰头打报告的地方。

    易中海感慨道：“这一个月，厂里真是天翻地覆。早上广播里说，产量翻了八倍。咱们厂的定量，是不是有指望恢复了？”

    “可不是嘛。”贾东旭终于找到了能插上嘴的话题，声音都大了些，“要是能恢复定量，我家那口子跟孩子就不用再吃高价粮了。一个月下来，能省不少钱。”

    他媳妇秦淮茹是农村户口，带着两个孩子，吃的都是议价粮，比定量粮贵出一大截。他一个月四十二块的工资，一大半都填进去了。

    陈建国也点头：“厂子效益好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过。”

    陈卫东听着他们讨论定量，没插话。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按原来的历史，这几年正是困难时期，别说恢复定量，不削减就不错了。但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

    他之前给红星厂搞的电烤箱、电饭煲，走了出口创汇的路子。这些轻工业产品在国外卖得很好，换回来的外汇，一部分被上面用来进口了粮食。

    虽然分到下面来，每个人头上多不了几两，但全国一盘棋算下来，总的缺口确实被补上了一些。

    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这件事，整个轧钢厂，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他碗里的红烧肉，和贾东旭发愁的高价粮，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食堂的窗口，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信息层面。

    “回了一机部，你还是搞机床？”陈建国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有个新项目。”陈卫东说。

    “比咱们厂这个还难？”

    “嗯。”

    一个字，陈建国就不再问了。他知道儿子的脾气，也知道他干的事，自己问了也听不懂。

    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杨厂长和李旗峰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杨厂长额头上全是汗，中山装的领口敞着。李旗峰跟在后面，脸色也很严肃。

    整个食堂剩下没走的十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杨厂长好！李副厂长好！”

    杨厂长摆摆手，眼睛在食堂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这张桌子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陈工，可算找到你了！”

    陈卫东站了起来。陈建国、易中海和贾东旭也赶紧起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杨厂长，什么事？”

    “部里刚来的紧急电话！”杨厂长说话有点喘，“让你立刻去厂部会议室，要开紧急电话会议！”

    李旗峰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声音压着，但食堂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冶金部的田司长亲自打来的电话，点名让你必须参加。”

    “轰”的一声。

    贾东旭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冶金部。田司长。点名。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雷，直直劈在他天灵盖上。

    他呆呆地站在那，感觉自己跟陈卫东之间，已经不是隔着一条河，而是隔着一片海。不，是隔着一个天。

    易中海也僵住了。他一辈子在厂里兢兢业业，做到七级钳工，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杨厂长。

    冶金部的司长，那是在报纸上才能看到的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跟眼前这个年轻人直接联系在了一起，还要“点名”让他参加会议。

    “啪嗒。”

    一声轻响。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但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整个食堂，落针可闻。

    后厨门口，傻柱嘴里叼着的那根烟也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被两个厂领导围在中间的陈卫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晚上约的那顿酒，自己可能有点不够格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陈卫东的反应最平静。

    他只是点了下头。

    “好，我现在过去。”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对陈建国说了一句：“爸，我先走了。”

    然后，他跟着杨厂长和李旗峰，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脚步匆匆。

    陈卫东走在中间，白衬衫的背影挺直，稳定。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外。

    陈建国慢慢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双刚捡起来的筷子。他的脸上，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震惊和巨大骄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