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

    冶金部司长点名开会。

    他想。

    门口，黑色伏尔加已经发动了。

    小张坐在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子怠速运转。

    杨厂长拉开后车门，侧了侧身子：“陈工，你先上。”

    陈卫东没客气，弯腰钻进去。杨厂长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李旗峰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

    车子驶出厂门。传达室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伏尔加拐上大街，又缩回去了。

    “陈工，这回的会不一般。”杨厂长解开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卫东看着他。

    “田司长电话里说，今天不光冶金部的领导到场，航空工业部那边也来人了。两个部委联合开会，规格高。”

    陈卫东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田司长上回来轧钢厂视察的时候，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些。席间提了一嘴——新一代歼击机的技术攻关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半年，主要瓶颈在特种钢加工。

    那是一个月前的话。

    现在轧钢厂产量翻了八倍，特种钢的缺口补上了。技术瓶颈一旦打通，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定型，试产，批量生产。

    田司长今天急着开会，八成是要敲定批量生产的方案了。

    李旗峰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陈工，我跟你透个底。”

    “说。”

    “今天这个会，核心议题是新一代歼击机零部件的生产分配。哪个厂分多少活儿，今天要拍板定下来。”

    杨厂长在旁边接了一句：“咱们厂这回必须多争几个部件。产能摆在这儿，不争白不争。”

    陈卫东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会，冶金部开的，航空工业部参加，讨论的是歼击机零部件生产分配。

    他是一机部的人。

    借调到冶金部帮忙，活儿干完了，技术交底文件下午签完就算结了。按理说，这种部际联合会议，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他为什么会被点名叫去？

    “李副厂长。”陈卫东开口了。

    “哎，您说。”

    “我是一机部借调人员，冶金部和航空工业部的联合会议，叫我去干什么？”

    李旗峰笑了笑，把身子又转过来一些。

    “陈工，你想想。歼击机能提前进入量产阶段，最大的功劳是谁的？特种钢产量翻八倍，靠的是什么？数控机床改造。数控机床改造是谁主持的？”

    陈卫东没说话。

    “再说了，你搞的数控机床技术，不光轧钢厂用得上，其他兄弟厂也盯着呢。今天到会的那些厂长，一个个都是带着任务来的。领导把你叫过去，一来是论功，二来嘛——”

    李旗峰顿了一下。

    “你在场，咱们轧钢厂说话的底气就不一样。”

    这话说得直白。

    陈卫东明白了。

    轧钢厂想在今天的分配会上多拿活儿，光靠杨厂长和李旗峰两张嘴不够。得把他这个技术改造的主持人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看看——我们厂有陈卫东，产能八倍，你们谁能比？

    说穿了，他今天是被拉去撑场面的。

    跟傻柱中午拉他去三食堂吃饭，本质上是一回事。

    只不过一个是在食堂窗口，一个是在部委会议室。

    车子拐上长安街，往东开。

    杨厂长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他今天紧张。

    冶金部直属的厂子有二十多家，能分到歼击机零部件生产任务的，了不起七八家。

    每多拿一个部件，就多一份政绩，多一笔拨款，多一批编制。

    这种会，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回。

    车子在冶金部大楼前面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腰板挺直。旁边停了一排车，有伏尔加，有吉普，还有两辆军绿色的北京212。

    三个人下了车。

    杨厂长整了整中山装，把扣子重新系好。李旗峰用手捋了捋头发。陈卫东夹着公文包，什么都没整理。

    进了大楼，上二楼，拐过走廊。

    会议室的门敞着。

    陈卫东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小，长条形，靠墙摆着一排排折叠椅。正前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白字——

    “新一代歼击机零部件生产分配会议”

    四五十个座位，已经坐了大半。

    男的居多，清一色中山装，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

    桌上摆着搪瓷茶杯和笔记本，烟灰缸隔三个位子放一个，已经有人在抽了，烟雾在屋里飘着。

    杨厂长领着陈卫东和李旗峰往里走。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手里拿着座位表。

    “杨厂长，轧钢厂的位子在第一排。”

    第一排。

    杨厂长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

    第一排正中间，三把椅子，椅背上贴着名签——“红星轧钢厂”。

    冶金部二十多个直属厂，座位排列是有讲究的。谁在前面谁在后面，不用问，大家心里都有数。

    轧钢厂排在第一排正中，这个位置，一年前想都不敢想。

    杨厂长坐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屁股底下这把折叠椅跟别的椅子没什么两样，但他坐着舒坦。

    李旗峰坐在杨厂长左边，陈卫东坐在右边。

    第二排和第三排，坐着其他厂的人。

    陈卫东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扫了一圈会场。

    四五十号人，除了各厂的厂长和副厂长，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应该是航空工业部的人。主席台上还空着，领导没来。

    后排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前面那个年轻人是谁？”

    “轧钢厂的。你没听说？就是那个搞数控机床改造的陈卫东。”

    “就是他？这么年轻？”

    “一机部的总工程师，借调到轧钢厂一个月，把特种钢产量翻了八倍。你说年不年轻。”

    “我的天，八倍？我还以为是吹的。”

    “吹什么吹，冶金部通报了的。白纸黑字，有数据。”

    “这小伙子多大？看着不到三十啊。”

    “听说刚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就是一机部总工？这是谁家的孩子？”

    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会议室就这么大的地方，前排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