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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震山是在天亮前咽气的。军医从屋里出来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他朝守在廊下的谢临摇了摇头,没说话。
谢临站在风里,肩头和发间都落了一层霜。
他沉默了半晌后,询问。
“什么时候的事?”
军医低声道。
“四更刚过。走的时候还算平静,没受什么罪。”
谢临点了点头,没再问。
清怡郡主从月洞门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她看谢临脸色有些发青,把碗递过去。
谢临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
半晌,他才说。
“厚葬。他再不济,也是北境出去的将军。别让京城的人拿他最后那点体面做文章。”
不管原主和这个谢震山之间有什么,如今也算是人死债消了。
只是接下来留给自己的麻烦就不少了!
清怡闻言,轻声道。
“我知道了。”
谢临端着那碗姜汤,慢慢转过身,朝总兵府前堂走去。
风从北面压过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掀翻。
谢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知道,谢震山死了,北境那条连着京城的旧线,也跟着断了。
可旧线断了,新线还在。
李泉还在。
宫里那位也还在。
他们不会因为谢震山死了就停手,反而会更快地扑过来。
谢震山一死,谢临手里就少了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人。
可同时,也少了一个能被人翻供的活口。
这其中的得失,谢临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走到前堂门口,把姜汤一口灌了下去。
汤已经凉透了,辣意顺着喉咙往下钻。
谢临把碗放在廊柱下,对赵明瑞道。
“去告诉韩铁,谢震山没了。今日全城禁乐,城门照常。军务不减。谁想借这事做文章,就让他来找我。”
赵明瑞应声去了。
石七爷从院外进来,脸色沉肃。
他走到谢临身边,低声道。
“谢震山一死,林安又只剩半条命。你手里两个活口,一个没了,一个半废。京城那边要翻案,容易多了。”
谢临点头直接开口道。
“所以我要比他们更快。谢震山留了东西。我昨夜已经看过了。有了这些东西,他就不是白死。”
说话间,他看向石七爷。
“你替我跑一趟月亮湾。告诉孙大有,把试种的田亩和收成估算造个册子,用我的印送京城。不要送大理寺,送户部沈侍郎。让户部的人先看到北境能产粮。清怡随你同去。这里我另安排。”
石七爷一怔。
“让我和清怡都走?你自己在城里怎么办?”
谢临面对他的问题,直接开口说。
“铁关城是军队。我一人足够。何冲已经退了,林鹤不在,林世昌暂时没空再派人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北境的功和证都送到京城去。你们去,比我亲自去更合适。”
石七爷想了想,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石七爷和清怡走后,谢临一个人进了书房。
他把谢震山留下的木匣打开,又看了一遍。
匣中那几页纸,字迹极密,有几处被血洇过,已经看不大清。
但关键的地方都还在。
上面写着几笔很老的账。
某年某月,宫中出一批箭矢,箭头淬药,交由北境某部。
某年某月,靖安侯府与北狄右贤王部互市,以铁换马。
还有一笔极短,只写了“上决”二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谢临算了算,正是镇北王之子中箭的前一月。
半片旧玉佩压在纸下。
玉色温润,断口整齐,像被利刃削开的。
谢临没见过这玉,但他猜得出来,这多半是宫里哪个要紧人物随身的东西。
它出现在谢震山手里,不是他捡的,就是他偷的。
能在宫里偷出这种东西的人,当年一定离那场局很近。
谢临把纸和玉重新包好,锁进自己卧房的暗格。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有些东西,要等到最合适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现在拿出来,只会让京城更急着灭口。
谢临要等的是冬月过去,等月亮湾收下第一季粮,等北境的兵和百姓都站到明面上来。
到那时,他再把这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该摆的人面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雪没有再下,风却很大。
谢临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这几个月的事。
从京城到铁关城,从铁关城到月亮湾,他像踩着一根越来越细的线往前走。
线下是看不见的深渊,线那头是一座不敢回头的城。
谢临忽然想起谢震山死前那句话。
他说,别把自己活成别人手里的刀。
谢临睁开眼。
他早就不是刀了。
从京城回来之后,他就是握刀的人。
只是这把刀,越来越重。
重得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又过了几日,赵破虏的人从雁回岭方向带回来一个消息。
北狄王庭果然派了人南下,但没朝月亮湾来,而是停在雁回岭北面的旧营。
那批人不多,只有三十来骑,打着王庭的苍狼旗。
领头的叫那木济,是北狄大汗身边新上来的亲卫百长。
他们不靠近铁关城,也不派人递话,只远远地扎在旧营里,像在等。
谢临听完,让韩铁加派斥候,盯着那木济的一举一动。
韩铁有些担心的询问。
“要不要先派人去探探?别让他们悄没声地摸到月亮湾去。”
谢临摇头,语气有些晦暗不明道。
“他们若想摸,你派去的人只会是给他们送礼。那木济既然不来,我们就当没看见。他等,我们也等。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又过了两天,巴图尔从西边传回口信。
说他已经见到了父亲左贤王。
左贤王部目前还算稳,但右贤王的人已经在王庭外百里处集结。
大汗没有亲赴前线,只让左右贤王各守其部。
北狄王庭的局势,比想象中更僵。
谢临把口信看完,心里稍定。
巴图尔回到了左贤王部,说明月亮湾的北面暂时不会大乱。
只要左贤王部还认巴图尔,斡尔善就动不了他。
剩下要防的,就是王庭来的那木济。
谢临虽然不知道那木济的来意,可有一点很清楚。
北狄大汗不会在自己后院起火时,还往南边派三十骑看风景。
那些人,是来看谢临的。
更准一点说,是来等他出错的。
那天夜里,城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北门的一个老卒在换岗时,发现城墙根下有两个人在暗处说话。
老卒没声张,转头找了巡逻的韩铁。
韩铁带人过去时,那两人已经分开走了。
一个朝南巷去了,一个朝西市口方向跑。
韩铁亲自追,只按住了朝南巷去的那个。
那人一身灰布棉衣,衣服里藏了把短刀。
韩铁把人拖回总兵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谢临坐在堂上,那灰衣人跪在下面,头也不敢抬。
韩铁有些警惕道。
“这人嘴紧,问了一路,只说自己是从南边来投亲的。我看他包袱里有干粮,藏得极深。不像是投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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