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端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贾东旭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疑惑：“可是什么？老陈那边出岔子了？”

    贾东旭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失望：“我找到陈师傅的时候，他跟我说……工位已经卖给其他人了。今天一大早就有人去找他谈了，价钱给得比之前商量的还高一些，他没跟我打招呼就直接卖了。我跟他说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嘛，他就支支吾吾的说对方给得高、他又急等着用钱，等不了那么久了。我跟他理论了几句，他就翻脸了，说我又没给他定钱，算不得数，让我别缠着他。”

    易中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意外的、带着几分不满的神色，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愤懑：“这个老陈，怎么这么不讲信用？明明说好了要给你留着的，怎么转头就卖给别人了？这不是耍人玩吗？”他把手里的烟拿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雾散开来遮住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早知道这样，昨天就该让我陪你一块儿去他家，把定金先下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贾东旭低着头，脚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碾着一点细碎的铁屑，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失落：“他说他急着用钱，对方给得高……可昨天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让我回去凑钱，说等我凑齐了再跟他谈。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怎么就变卦了呢？”

    易中海沉吟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宽慰的意味：“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工位是人家陈师傅的，他卖给谁是他自己的事，咱们没有定钱，在道理上确实站不住脚。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容易把事情闹大。还是再找找吧。”

    贾东旭沉默了几秒，虽然心里那股憋闷和不解还在翻涌着，但他也知道易中海说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压下去的无奈：“也只能这样了……我再托人打听打听，看看厂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想卖工位的。”

    易中海看了一眼贾东旭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慰：“行了，别太往心里去。工位的事急不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你先去干活吧，别让工长看到你在这儿站太久。我那边还有个工件等着加工，晚上要是有什么新消息，你再跟我说。”

    贾东旭应了一声“哎”，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下沉的漩涡里轻轻拉了一把。他回到自己的车床前面，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那个工件，重新夹进卡盘里，扳动进给手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铁屑又开始打着卷儿地往下落。

    他盯着旋转的工件，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手头的活儿上了。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在耳边盘旋。陈师傅那个人他虽然不是太熟，可也在厂里待了好几年了，听别的工友说过这人脾气倔，不太爱搭理人，可也没听说过他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事。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一个晚上就变卦了？就算真的有人出价更高，按常理也该先跟自己说一声，问问能不能加价，哪有直接卖给别人连招呼都不打的道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手里的进给手柄不知不觉推得猛了些，车刀在工件表面刮出一道浅痕。他赶紧松开手柄，退刀、停机，低头看了看那道多余的划痕，心里那股烦躁又往上涌了一层。

    他心里那股疑虑越积越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他停下手里的活，退后一步，转头朝易中海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易中海正背对着他站在车床前面，弯腰在调整进给手柄的位置，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当利落。

    贾东旭的目光在易中海的背影上停了几秒。他想起了昨天易中海听到他说找到工位时的反应，那种不急不躁的从容，那种帮他出主意时条理分明的安排，那种说“我来帮你问问食堂那边”时的热心和主动。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妥帖，一个师傅对徒弟尽心尽力的样子。

    可是……如果真的尽心尽力，为什么老陈会在一夜之间变卦？贾东旭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不上不下的，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他又想起了易中海刚才说食堂那个王大嫂愿意调换工位的事情，想起易中海说“淮茹去食堂，一个月能拿三十块钱工资”的话。易中海明明已经把后面的事情都替他安排好了，替他找了人、替他把价钱压到了五百块、连秦淮茹进了食堂之后谁来带她都考虑到了。这样的师傅，又怎么会在背地里使绊子呢？

    贾东旭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工件重新装好，推动进给手柄，让车刀重新接触到工件表面。

    他决定暂时不想了，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等下班了再托人打听打听厂里还有没有人卖工位。

    也许老陈那边真的只是见钱眼开、临时变了卦，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低下头专心摆弄起手里的工件来。

    另一边，轧钢厂钳工车间的角落里，刘二和站在梁成的工位旁边，两人都背靠着工具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刘二和侧过头看了梁成一眼：“爹，我之前让您和娘买粮食的事，您买了没有？这事可不能马虎，我哥特意交代了好几遍，说定量肯定要减，让我们提前备着。您那边要是还没买，我这边匀一些给您也行。”

    梁成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买了买了，你娘前天就去粮站排队了，白面买了三袋，大米两袋，还有几十斤红薯干和杂粮，都收在柜子里了，锁得严严实实的，连老鼠都钻不进去。”

    他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继续说：“你娘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过日子精打细算的，可一听说要存粮，手脚比谁都快。她还特意让我去换了一些票，然后去供销社买了几十个罐头，肉罐头、水果罐头都有，说是万一到时候菜不好买，还能顶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