歼星舰继续往高处攀升。窗外的地面彻底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灰。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吉奥刻勒斯从窗边走开又走回来，来回看了好几趟，才确定窗外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凯撒，高空就是这个样子？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飞入高空一段时间后，他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他皱着眉，声音闷闷的。

    窗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没有云海，没有阳光，整片天都是灰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吉奥刻勒斯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地面上长大，见过熔岩的火光，见过清晨和黄昏，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整片压下来的灰，怎么也望不到头。

    海瑟音和荒笛也都在看。

    “若天空之子们一直生存在这种环境中，怕是已经没有了希望。”

    荒笛的声音依旧低沉沉的，

    吉奥刻勒斯没接话，只是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山里的那些老人说过，天空之民的城邦，是靠艾格勒的光长起来的。

    光没了，城会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

    海瑟音也点了点头，

    “就算是法吉娜在深海中的宫殿，也会有无数夜明珠来照亮。可这里.....”

    法吉娜的宫殿藏在海底最暗的地方，可那里也有光，有无数发亮的珠子，有会发光的鱼群。

    可头顶这片天，连一点发亮的东西都没有。

    她没把话说完。

    林思没看窗外。

    他正看着面前那块贾维斯投出来的屏幕。

    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周围的画面，和窗外一样的灰，看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偶尔有气流扫过，画面晃动一下，又恢复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艾格勒阴晴不定，早已闭上所有眼睛。”

    “翁法罗斯除了圣城奥赫玛之外，没有永恒的光亮......”

    吉奥刻勒斯闻言，点了点头，接上了话。

    “山之民利用了熔岩的火光照明。听说树庭掌握着一种能储存光的东西，也可以用来照明。可天空之民呢？”

    话音落下，气氛沉默了片刻，林思才终于开口了。

    “按理来说，泰坦的信徒们，是不可能会用其他东西来代替泰坦最具标识性的神力的。”

    “因为他们认为，那会是一种亵渎。”

    “艾格勒本就是翁法罗斯的太阳。现在太阳不愿寄予光明，所以天空之民，就一直在忍受着黑暗？”

    话落，舱里的空气又安静下去。

    荒笛、吉奥刻勒斯、海瑟音，都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状态。

    那种被自己信奉的神明遗弃的滋味，他们没有亲身尝过，却能想象。

    一个人从小到大信奉的东西，忽然有一天再也不回应他了，这比天塌下来还难受。

    荒笛垂下头。

    它比谁都更能体会这种滋味。

    造物主吉奥里亚，此刻也正被黑潮一点点啃噬着，变得和艾格勒一样阴晴不定。

    它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信奉的泰坦一点点变样，却什么也做不了。

    天空之民头顶的这片黑暗，和翁法罗斯所有泰坦的信众一直在同一个方向。

    林思也能理解。

    但他理解的，和他们理解的不一样。

    吉奥刻勒斯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凯撒，如果真如你所言，天空之民内部，现在或许已经爆发了内乱。”

    他说完，自己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天空之民担心，可细想，里面还藏着一层别的意思。

    海瑟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思点了点头。

    他认可这个结论。

    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一个家里养了很多孩子，而家里的老父亲突然强硬地宣布，他对孩子们一个都不喜欢了，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曾经被老父亲偏爱过的孩子，心里会怎么想？

    曾经和老父亲最亲近的“大儿子”，也就是天空之民，肯定会先想，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父亲才突然变了态度？

    毕竟天空之民是真的享受过艾格勒的“父爱”的。

    那种被神明注视、被光明眷顾，和艾格勒同行的日子，他们真真切切地体会过。

    而泰坦的信徒们又不会用别的东西来代替泰坦最具标识性的权能，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一种亵渎。

    所以天空之民不会学着别人去点灯，不会去学山之民用熔岩，也不会去找树庭讨要那种会发光的东西。

    他们只能守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一遍一遍地呼唤艾格勒。

    可艾格勒不再回头。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长期被“老父亲”偏爱的孩子，无论如何哀求、如何呼唤，老父亲都不肯回头再看一眼，

    这个孩子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先找自己的问题。

    怎么找？

    他们会翻出以前的祷告词，一字一句地念，会想是不是哪一天自己不够虔诚，是不是哪一次祭典上出了差错，让艾格勒寒了心。

    他们会先责怪自己，把所有能想到的错处，都在自己身上过一遍。

    如果找来找去，发现自己没有问题，那他就要去找找“其他儿子”的问题了。

    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才让老父亲变成这样？

    就比如，天空之民和悬锋城一次又一次的战争。

    并且缇宝的故事里，也不止一次侧面提到过，天空之民曾对大陆上的所有城邦都或多或少的有所敌意。

    刻律德菈在奥赫玛称王时，也有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一点在296章提到过）

    而如果天空之民发现，其他儿子和自己都没有问题.......

    那他才可能想，是不是可以不依靠父亲，自己活下去。

    可要真走到“不靠父亲自己活”那一步，就意味着他得承认，老父亲真的不要他了。

    这对一个被偏爱过的孩子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大儿子天空之民’是受过艾格勒偏爱的。

    天空之民的心里，一定还存着幻想。

    天空之民舍不得那份“父爱”，所以他们不会轻易走到最后一步。他们会先拼命证明，错不在我。

    林思捏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到头，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突然开口，

    “吉奥刻勒斯，或许天空之民的内乱，有可能波及到了艾格勒。”

    “............”

    这句话落下，舱里彻底安静了。

    吉奥刻勒斯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海瑟音的目光落在凯撒身上，停了很久。荒笛也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若有所思。

    林思没有再解释。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其实还有一层想法，没有说出来。

    因为还有另一种比较极端的情况。

    如果天空之民发现，自己和“其他儿子”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其实是老父亲”，

    那为了翁法罗斯能够活下去，也为了自己的族群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们”能够活下去，最后剩下的那条路，他们会怎么走？

    答案毫无疑问，

    “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