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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处,人群聚集。两边商贩都顾不得生意,大敞着店门跑去挤热闹,看戏人群中不时有小孩嬉笑着跑过,挤得钱小玉脚一歪,差点撞到身边人怀里,下意识扶了把对方胳膊才站稳。
她想道声谢,一抬头,就见“少君”眉头微皱,将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钱小玉无语至极。
本来么,她带人去看戏,其实并非真想看戏。
忘了钱有富的哪位赌友曾说过,人若想要谈成事,酒桌之上事半功倍。
佳酿一添,琴瑟一弹,恭维的话儿一说,原先黑的也变白的,不可能的也变可能,死对头都能抱头相庆。
可惜来凤楼今日关门,街口也没有好酒,她想着,戏腔同琴瑟也差不多,这人站着听几句恐怕听得烦心,人群又拥挤,听不了几句就会拂袖而去,届时,她就能大功告成,打道回府,将这段不算愉悦的过去抛之脑后。
不过,她似乎低估了对方的耐性,对方嫌弃她的触碰,但并不排斥人群的拥挤,只看向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两个转圈的美人。
“俏胭棠”唱得了小生也唱得了花旦,此刻正同同伴唱一处《鹧鸪天》,嗓音凄婉悠扬。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纵是钱小玉平日不听戏,也被台上人的唱腔身段吸引,正当她看得津津有味时,耳边传来“少君”的声音。
“钱小玉。”
他叫自己的名字,嗓音冷澈,很是好听。
钱小玉转过头。
少年乌发如墨,面如冷玉,眼睛望着台上好戏,话却是对她说:“知县告诉我,昨夜匪徒偶然作乱,但你与我来凤楼下相见时,已经以救父为由开脱。”
“当时你未进楼中,如何提前得知令尊有难?”
钱小玉愣了愣,少年侧首,盯着她的眼睛。
不过是一个途径路过的外地人,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
钱小玉很想要回敬一句“你是刑狱司的大人吗管这样宽”,但在对方锋锐目光下,终究还是没骨气地选择息事宁人。
“那是我爹呀,”她眨了眨眼,“父女连心呢,我在山上上香,忽然感到心如刀绞,直觉我爹有难,所以才下山的。”
“如此,”少年不为所动,眼神似鹞鹰锋利,“刚才你为何说,多条人命得以保全?”
钱小玉:“……”
她随口一句话,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偏偏这人抓住蛛丝马迹一点不放过,他祖上三代是查案的?
“你真想知道?”
钱小玉朝他勾勾手指,“好吧,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他犹豫一下,弯腰靠近钱小玉,钱小玉踮脚凑近他一点,小声开口,呼出的热气有一丝喷到他耳廓。
她说:“是仙家告诉我的,仙家娘娘夜里给我托梦,说今夜来凤楼要起火,好多人都要没命,我爹也在其中!”
“……”
“你别不信,我可没说谎。”钱小玉抬抬下巴,“仙家娘娘喜欢我,才给我托梦的!”
言毕,终究没忍住,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她笑时,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洁白虎牙,天河县小姑娘们最爱梳双螺髻,她偏要梳得略高,露出头顶狐狸耳朵般的尖尖发髻,发辫中也要绕上几条鹅黄纱带,随她晃动间纱带随风乱颤,连带着被风掀动的鹅黄裙摆,似朵刚刚长成的嫩黄春花,仿佛能闻到清甜花香。
那条鲜嫩发带轻柔飞舞,飘到他脸上,“少君”看着她的盈盈笑眼,皱眉拂开耳畔鲜黄,不耐烦地站直身。
钱小玉却在暗地打量他。
昨夜行色匆匆,她囫囵地看一眼,也没往心里去。今日大白天离得近,才发现这少年生得甚是出色。
少年衣绣,眉眼又异常干净,凉澈如春日寒溪,他与天河县的人看上去也不同,即便挤在人群中,也显得格格不入,戏台街口市井中的烟火气似乎并不能沾染到他身上一分,清松卓拔,鹤立鸡群。
就是冷傲了一些。
天河县的同乡自然不至于是“鸡”,那只能是对方这只鹤过于惹眼,他身侧另一位粉衣少女也偷偷觑他,神色间颇有羞意。
奇怪的是,她与他过去从未见过面,但对这少年,却天然有一种亲近感,仿佛他们曾经认识,莫非这也是皮囊的好处?
钱小玉怀疑他是京师人,她曾见过江夫人京师的娘家人来江家做客,也是这般风姿不俗。
正想着,身后有小童钻进来,从人群底下挤到前头去,手里拿着一串透花糍,咬了一半,流出里头滋滋的红豆泥,闻着也香甜。
透花糍是天河县有名的点心,远近闻名,外头是糯米做的壳,里头是甜滋滋掺了牛乳的豆泥,一口咬下,唇齿生香。
钱小玉瞧着那串透花糍,心念一动,犹豫一下,扭头对这少年道:“你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奋力挤开人群,朝着临街口的方向跑去。
临街口处,挨着桥头有一处小店,门口排着一行长队,正中黄色牌匾雕刻各色花卉,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甜香。
老板娘正将屉笼摆出来,竹编的屉笼之上,放着一色太史饼、薄荷糕、玉露霜和乳酪酥,门口挂着一块招牌:陈记。
陈记的小点心做得最是地道香甜,就是贵得很。
钱小玉在糕店铺前停下来,解下腰间布袋,从里头摸出十五文铜钱,摩挲了几遍,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收钱的伙计,道:“给我一盒透花糍。”
她打算拿这个送给那位“少君”。
昨夜她抢了对方的马,虽然眼下是没说什么,但万一要她赔点银子什么的,说一个天价,只怕卖了钱家也赔不起。索性她先下手为强,送点小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几句恭维话儿,也就将此事蒙混过关了。
钱小玉还记得,江夫人的娘家人回京时,旁的没带,就带了十来盒透花糍,应当拿得出手。
排队的人不少,钱小玉等了约一炷香功夫,才轮到自己。刚出锅的透花糍尚还热着,做得白嫩晶莹,隐隐透出里头花形的淡红色。
钱小玉提着点心盒子,转身往戏台人群那头走,待回到刚才的地方,台上俏胭棠还在,台下看客也不曾离开,却独独没了“少君”的影子。
方才偷看“少君”的粉衣少女见她四处逡巡,好心提醒:“你在找刚刚那位公子吗?”
“你见过他?”
“他似乎有事,先离开了。”
离开了?
手中提着的竹盒沉甸甸的,钱小玉望向人来人往的街巷,心下不满。
都说了让他等她片刻,怎么一声不响就离开了?
……
马车咕噜噜钻过小巷,驶上官道。
清寒秋光里,风吹过车帘,车檐挂着的四角铃铛叮当作响,和悦铃声使行程也变得轻快。
赶车的护卫驰驾马上,回头道:“少君,快上官道了,回京师快上许多。”
马车中人没有回答。
“少君?”
半晌,车中人回答:“嗯。”
护卫回过头,心中有些感慨。
昨日途径此地,偏被撞上一窃马狂徒,白白耽误一夜时间。若非天河县的县丞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加之他们有急事在身,以少君往日公正严明性情,非要将此事追究个清楚不可。那漂亮却大胆妄为的小姑娘怎么说也要掉层皮,绝不会如此轻松揭过。
也算她好运。
方才他在人群外,看那女子分明是去买东西赔礼了,还以为少君要等钱小玉回来,没料到对方一走,少君立刻启程走了,可见是不耐烦应付之极。
不过……她究竟买了什么呢?
护卫摇了摇头,管她买了什么,反正日后,应当也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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