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十八章 两段记忆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京师。

    长江似练,水平如镜,漫漫秋雨下,一面是江,一面是山,山山水水都在雨幕中忽隐忽现,一辆朱轮马车在江堤附近茶棚前停下,有护卫下马掀开车帘。

    “到了,主君。”

    马车上下来个年轻男子,一身石青圆领云纹锦袍华贵,眉眼冷静,煞是俊美。此地寻常往来难得见到尊贵之人,惹得一旁卖茶的乡里人也忍不住往马车这头多看了两眼。

    这是京城春来江畔。

    春来江贯穿整个京师南北,水运来往丰富,不过因连日大雨,天色阴沉,今日码头边不见几艘货船。

    居住在此的都是附近渔民,家境大多贫寒,于临水处搭起房户,一到雨季,四处潮湿,雨漏屋冷,十分难熬。而在连绵的简陋草屋之后,有一大片空置的田地,田地上凸起大大小小的土包。

    这是一片坟地。

    霍寻坟地前停下脚步。

    京师寸土寸金,帝王死后,葬入陵墓,陵墓多半依山而建,气势宏伟,陪葬以宫人嫔妃。

    王侯贵族死后,修缮豪奢为冢,冢中多放置金银器皿,华衣器具。

    寻常百姓则更简单,无陵无冢,唯有一方墓地,一块石碑,亲人围坐,烧些纸钱。

    人分三六九等,生前是,死后亦是。

    但无论是陵是冢还是墓,总归人死后入土为安,有一方归处。

    春来江畔的这片无名孤坟不同。它不属于百姓的墓,而多半属于京师这片土地之上,无名亡者的长眠之地。这些死去的人,家中尚有余亲,不至在乱坟岗上被野兽撕咬尸体,但家人又无钱买下贵地棺材安葬,便只好将死人带到此处草草埋下,以全念想。

    竹真走至一处坟包前停下,对霍寻道:“主君,这就是女囚钱小玉埋葬之地。”

    霍寻目光落在坟包之上。

    这坟包与别处不同,葬在此处之人多半穷苦,无钱立碑,偏偏此处立了一块石碑,石碑却又不曾刻下名字,是块空碑。

    连日下雨,坟前泥泞不堪,一些黄色纸钱已被雨打湿,蔫蔫地贴附在泥土之上,像死去的蝴蝶。

    竹真道:“雇人安葬钱小玉的,是死者遗孀方晴云。”

    方晴云,霍寻眼中起了一丝涟漪。

    他在集市遇女囚喊冤,而后令人寻来女囚案卷,发现此中疑点遍布。钱小玉已无亲眷,尸首无人收敛,本该由刑部统一安排,最终也是拉至乱葬岗。

    他令竹真买副薄棺将人收敛下葬,竹真去了却无功而返,打听到在此之前,有人已将钱小玉的尸首带走,安葬于春来江畔。

    方晴云……

    钱小玉是因失手错杀方晴云的丈夫江源才会锒铛入狱,二人身份一妻一妾,方晴云对钱小玉非但不怨恨,还要背着江家人偷偷将钱小玉收殓,看起来,倒并非纯然的仇视。

    恩恩怨怨,不得而知。

    几个小童在两岸荫蔽的地方跑来跑去,绵绵细雨打湿身畔也浑不在意,竹真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走到霍寻面前。

    应当是附近渔民的孩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褐色麻衣,膝盖和手肘都打了补丁,光脚踩在泥泞里,手里拽着一大筐子菱藕。

    霍寻垂眼看向小童,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漠然,又或者是他的衣料、马车以及身边侍卫带来的压迫,男童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竹真身后退去,嗫嚅着唇说道。

    “那个女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要我逢年过节都来这里扫墓,给坟里的人烧纸钱祭奠。”

    不仅收殓,还要时时祭拜,耐人寻味的关系。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男孩抬起头,忐忑看向竹真:“大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能走了吗?”

    竹真朝他手里塞了一粒碎银,道:“走吧。”

    那孩子赶紧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转身来,试探地抱起那筐菱藕,眼底有些讨好,“这个……你们还要吗?”

    竹真啼笑皆非,摆了摆手,男孩如蒙大赦,抱着筐头也不回地跑了,在泥泞江岸边落下两排脚印。

    他回头,低声道:“主君,这方晴云有点不对。”

    若真如案卷所写,只是一桩情杀,方晴云与死者江源伉俪情深,钱小玉是个因爱生恨从而反目的妒妇,何至于在死后还得方晴云如此照拂?

    就算那位遗孀善良似菩萨,也不至大度到如此地步。

    “回府后,你去吏部,盘查清楚江家、方家一众底细,再来回我。”

    竹真领命称是,霍寻转眸,眺向刚才男孩离开的方向。

    春来江边雨雾蒙蒙,绿油油的柳树边下,一方酒舍隐隐绰绰,檐下悬挂一面靛青色的酒旗——天河酒家。

    方才问话的男孩子背着筐,小跑着进了屋,隐隐传来几声妇人斥骂。

    原来酒家的儿子。

    大概是近来盘查钱小玉之案,令他看到“天河”二字边自然而然联想到死者籍贯,一时望着酒旗默然。

    “天河……”竹真也看到了酒旗,笑道:“这名字倒是和钱小玉三人老家对上了,该不会方晴云正是看中这酒家名,才特意把人葬在这儿。”

    霍寻没说话,竹真倒是说起了兴致,“天河县……记得秦公曾说过,庙小妖风大,虽只是小镇,却盗匪横行,当年主君第一次路过天河县,就被抢了匹马……”

    霍寻回头:“你说什么?”

    竹真陡然噤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忘形,这些年无人敢在霍寻面前提起秦公,忙低下头颅,声如蚊蚋,“属下知错,请主君责罚。”

    霍寻微皱着眉,问:“我何时在天河县被抢过马?”

    护卫一愣,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君的确在天河县被抢过一匹马,还是一匹上好良驹。只因当日夫人病重,主君赶路匆匆,不曾计较。”

    “我并未在天河县遇过匪徒。”霍寻蹙眉。

    他虽算不上过目不忘之人,但十年前发生哪些大事尤记得清楚,遇到匪徒这种事,一旦发生,不至毫无印象。

    十年前,他的确曾路过天河县,但并未在天河县停留,当夜就驱车离开,何时失马……

    失马……

    当他想到这一层时,忽然间,有零散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萤虫密布的林间,陡然摔出的黑影,骏马嘶鸣间马车停驻,泥泞中爬起的少女塞给他一把油腻腻的猪油糖,一刀斩断缰绳,骑着黑马消失在密林中。

    画面来得猝不及防,让他瞬间眩晕一下,扶住车厢方才站稳。

    竹真吓了一跳:“主君?”

    四周细雨仍在下,银线般冰凉的雨丝横飘沾湿他身上,霍寻抬头,冷静眉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方才那个画面……

    是记忆,没错,他的确曾在天河县的林间遇到过一个拦路的少女,她抢走他的马扬长而去,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而当时情势紧急,母亲病重,他不想过多耽误,并未执意纠缠,放了对方一马。

    可是,直到方才竹真提到之前,对于十年前这段回忆,霍寻都寻不到那个少女的影子。他只记得自己路过天河县,走得很急,是以天河县那场大火都是他离开之后才知晓。

    就仿佛,这段关于盗匪的记忆,是在刚才莫名其妙生出来的一般。

    它自然而然,却又格格不入,挤入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令他在十年后的今日,骤然发觉自己多了一段境遇。

    拥有两段回忆。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