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豪趴在土坡上，双手死死攥住勃朗宁手枪，费力地把消音器拧在枪管上。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枪口在视线里上下乱晃，根本对不准下方百米开外狂奔的日本兵。

    张猛余光扫见尔豪这副熊样，直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尔豪的小腿骨上。

    剧痛传来，尔豪倒吸一口冷气。

    张猛压低嗓门吼道：“睁开眼！看清下面那群畜生！今天你不开枪杀他，明天他们就会端着刺刀冲进上海，去杀你的家人！扣扳机！”

    尔豪猛地咬破舌尖，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强行睁大充血的眼睛，双手握紧枪柄，食指硬生生扣进扳机护圈，死死锁定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猛地扣下扳机。

    砰！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后坐力震得尔豪虎口发麻。

    下方泥地上，那个端着三八大盖往前冲的日本兵身体剧烈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步枪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脸朝下重重砸进烂泥里，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尔豪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杀人了。死在他枪下的是个日本兵。一种极端的恐惧和莫名其妙的痛快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草丛边，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酸水。

    张猛没有理会他，双手同时举起驳壳枪。枪口火舌喷吐，两发子弹精准掀开了日军少尉的头盖骨。

    枪声就是命令。埋伏在土坡上的三十名陆家暗卫齐齐扣动扳机。三十条步枪居高临下，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下方的日本宪兵连拉枪栓还击的机会都没有，成排倒下。凄厉的惨叫声和中弹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血腥味顺着江风，直扑土坡。

    战斗结束得极快。不到十分钟，十五个日本兵全部被打成马蜂窝。

    张猛站直身子，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头下令：“留两个在坡上放哨。其他人下去打扫战场！把鬼子的武器、弹药全给我扒干净，一双皮靴也别留下！”

    他转头看向还在干呕的尔豪。张猛走过去，拔出腰间那把沾着血迹的日式军刺，哐当一声扔在尔豪脚边。

    “吐够了就滚下去。”张猛盯着尔豪的眼睛，“有些鬼子还没死透，你去补刀。”

    尔豪抬起头，脸色惨白。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秽物，弯腰捡起那把沉甸甸的刺刀，跟在张猛身后走下土坡。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残肢断臂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屎尿臭味。

    尔豪走到一个仰面朝天的日本兵身旁。这个鬼子肚子上中了一枪，满手是血，正捂着流出肠子的伤口倒抽冷气。看见尔豪走近，日本兵瞪着眼，嘴里吐出血沫，右手拼命朝腰间的王八盒子摸去。

    尔豪双手反握刺刀，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冰冷的军刺狠狠扎进小鬼子的心窝。

    刀刃刺穿肋骨，直达心脏。拔出刺刀的瞬间，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尔豪脸上。

    他没有躲。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提着滴血的刺刀，大步走向下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打扫完战场，张猛派一名暗卫去后方报信。他指着地上那个右腿中枪的游击队员，对着尔豪下令：“你和小李把他背上，去游击队的战地医疗所。”

    尔豪将游击队员背在肩上，沿着泥路走了三里地，终于抵达设在破庙里的医疗所。

    刚一进去，这里的惨状让尔豪头皮发麻。

    几顶破烂的帐篷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哀嚎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满地都是吸满脓血的废旧纱布，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伤口腐烂的臭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尔豪把背上的游击队员平放在一张草席上，转身冲到帐篷外，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又干呕了几口。他本以为自己敢杀鬼子，就算是条汉子，但直面这种人间炼狱，他的胃依然受不住。

    “去打两盆热水来！快点！这个伤员腹部穿透伤，必须马上清创！”

    破庙里传出一声沙哑的女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干脆。

    尔豪愣在原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直起腰，转身走到破庙门口，往里看去。

    角落里用木板拼凑的简易手术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白大褂上沾满大片干涸的发黑血迹。女人扎着两条散乱的麻花辫，袖子高高卷起，小臂上全是粗糙的红印。她手里握着一把刚在酒精灯上烧过的手术刀，头也不抬地正在刮去伤员腿上的腐肉。

    伤员疼得浑身抽搐。女人直接拔高嗓门大喊：“按死他！别让他乱动！不把这些烂肉刮干净，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这条命！”

    旁边两名游击队员死死压住伤员的手脚。女人下手极狠极准，刀尖一挑一剜，将腐肉剔下，丢进旁边的铁盆里。动作利索。

    尔豪瞪大双眼，往前走了两步。

    “如萍？！”尔豪脱口而出，喊破了音。

    女人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她抬起头。

    那张脸瘦了一圈，沾着污黑的血迹和泥土。真的是陆如萍。

    如萍看清来人是尔豪，脸上连一丝惊讶的情绪都没有。她只瞥了尔豪一眼，立刻低下头继续缝合伤口。

    “让开，你挡住光了。”如萍冷冷甩出一句。

    尔豪傻站在原地。在他的记忆里，如萍是那个千金大小姐。平时弄脏一件新旗袍都要哭上大半天，遇到一只蟑螂都要尖叫。现在，她居然在这个死人堆里，面不改色地拿着刀子割人肉。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如萍给那个伤员包扎完毕。她在木盆里洗净手上的血污，走到尔豪面前。

    “你怎么来了？”如萍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窝头，直接咬了一口。

    尔豪看着她粗糙开裂的双手，眼眶发酸：“依萍安排我带三十个弟兄送药过来。顺便见见血。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这种窝头，你y以前可是......”

    “饿急了，连带泥的树皮我都吃得下。”如萍用力嚼着窝头，语气平淡，“别拿你那种大少爷的眼神看我。我觉得我现在活得比在上海滩那会儿，更像个人。”

    尔豪满心不解，压低声音问道：“你之前不是死活都要找何书桓吗？你还跑到南京去他家闹。我一直以为你在南京做少奶奶。”

    听到何书桓这三个字，如萍连冷笑都懒得挤出一个。

    “何书桓？那就是个彻底的孬种！”如萍咽下干涩的窝头，“我以前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满脑子装的都是那些狗屁爱情。到了前线我才看明白，何书桓只会耍嘴皮子，写几篇无病呻吟的酸文章。遇上真枪实弹，他只会缩回家里当少爷！”

    如萍伸手指着庙里满地打滚的伤兵，声音拔高：“你看看这里躺着的人！他们很多人没读过一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们断了腿，肠子流出来了，还抢着往身上绑手榴弹，要跟小鬼子同归于尽！这才是真男人！何书桓那种废物，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砸下来，尔豪羞愧得面红耳赤。如萍不仅在骂何书桓，更是在抽他这个曾经在上海滩花天酒地的大少爷的脸。

    “我明白了。”尔豪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步枪肩带攥紧。

    如萍目光落在尔豪沾满血迹的破棉袄上：“杀人了？”

    “杀了两个。”尔豪回道。

    “没怂就行。别丢我们陆家的脸。”如萍转过身，走向下一个伤员，“你要是受不了这里的血腥味，趁早滚回上海法租界。前线不需要废物。”

    尔豪看着如萍弯腰检查伤口的背影，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恐惧和娇气，被彻底碾碎。连家里最娇弱的如萍，都能在战火里活成一个硬骨头，他陆尔豪更没有理由退缩。

    张猛从庙门外走进来，一把拍在尔豪的肩膀上。

    “尔豪，老刘那边摸清了。前面五里地有个日军炮楼，里面驻扎着一个小队的鬼子。晚上我们要去拔了它。”张猛盯着他，“敢不敢去？”

    尔豪转过头，双眼盯着张猛。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