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护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冯建设那张挂着讨好与谦卑笑容的脸，在脚步声消失的瞬间，瞬间切换成冷静与专注。

    他手腕一翻，那把螺丝刀在他指尖转出了残影。

    顾子昂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透过门缝警惕地注视着走廊的动静。

    老式单门冰柜底部的挡板被冯建设三两下卸除，露出里面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压缩机与冷凝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氟利昂泄漏味。

    他从随身携带的破旧帆布工具包里摸出一小卷生料带、一罐便携式冷媒和一把小巧的焊枪。

    动作行云流水。

    顾子昂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他只看到冯建设的手指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铜管间穿梭，仿佛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

    点火、焊接、封堵砂眼、重新加注氟利昂。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这就是“拂晓”北境分部的机械大师。

    十分钟后。

    冯建设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将挡板严丝合缝地装了回去。

    他站起身，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冰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制冷压缩机重新开始平稳运转。

    “搞定。”冯建设将工具利索地收回帆布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转过头，看向顾子昂，沉声说道。

    “子昂，咱们去财务室吧，记得一定要见机行事。”

    顾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他知道，真正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库房。

    走廊斜对面，就是财务室。

    绿漆木门虚掩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财务科”三个字。

    冯建设在门前停下脚步。

    就在这一瞬间，顾子昂亲眼目睹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

    冯建设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下去，双肩向内收缩，整个人凭空矮了半截。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了一个略带拘谨的憨厚笑容。

    顾子昂嘴角微微抽搐。

    这他娘的，简直绝了。

    冯建设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两位领导，忙着呢？”他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

    顾子昂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财务室里的空间不大，只摆着两张办公桌。

    墙角立着两个灰色的铁皮档案柜，上面堆满了牛皮纸卷宗。

    屋里有两个穿着黑水矿深蓝色工装的妇女。

    坐在靠门位置的妇女，正抓着一把葵花籽嗑得津津有味，瓜子壳吐在桌面上的一张旧报纸上。

    坐在房间最后面办公桌旁的妇女，年纪稍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腕上套着蓝布套袖，正低头拨弄着一把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两人进来时戛然而止。

    看到两个明显不是矿上的陌生男人闯进来，两名妇女都愣了愣。

    嗑瓜子的妇女停下了嘴里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两位同志干啥的？”

    冯建设的目光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已经将整个财务室的布局扫视了一遍。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的办公桌，落在了房间最后面。

    在那位算账妇女的办公桌侧后方，静静地立着一个半米高的墨绿色保险柜。

    老式的机械转盘密码锁，黄铜把手已经被磨得发亮。

    冯建设的心中顿时有了谱。

    苏铭交代的黑水矿职工医院的特殊药品进出库单据，大概率就锁在这个铁疙瘩里。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越发憨厚老实：“打扰您们了，我们是来修冰柜的。”

    “冯护士让我们修完了，顺便把办公室的电话线检查一下。说是最近线路不太好，杂音大。”

    坐在后排的妇女微微皱了皱眉。

    她叫徐凤霞，是财务室的主管会计，平时做事严谨，性格也比较古板。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看着冯建设和顾子昂。

    “我们办公室的电话好好的啊。”

    徐凤霞的声音有些冷淡，“小冯是不是搞错了？”

    冯建设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这……冯护士当时给我说完，我这人脑子笨，记性不好，忘了她具体说的哪个办公室了。”

    “她现在不知道去哪个病房查房了，我寻思着，就顺便都给咱们一楼的办公室都检查一遍好了。”

    “免得漏了，回头领导又该批评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往徐凤霞的办公桌前走去。

    徐凤霞的桌角，正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

    坐在前面的嗑瓜子大姐听到这话，立刻笑了起来。

    她是个典型的碎嘴子话痨，平时在办公室里憋得慌，好不容易来个外人，顿时来了精神。

    “凤霞姐，你就让他看看呗。”

    话痨大姐把手里的瓜子皮拍在报纸上，笑着说道，“咱们电话有时候打电话，那杂音确实太大了，滋啦滋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上次我给调度室打电话，扯着嗓子喊了半天，那边都听不清。”

    “行吧，那师傅您帮我们看看吧。”

    徐凤霞有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随后重新低下头，手指再次在算盘上飞舞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重新在办公室内回荡。

    “好嘞，谢谢领导配合。”冯建设连声道谢，提着工具包走到了凤霞的办公桌前。

    顾子昂也跟着站了过来。

    他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背厚。

    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旁，像一堵墙一样。

    徐凤霞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围在自己的桌前。

    冯建设已经拿起了电话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里立刻传出“嘟——嘟——”的忙音，还夹杂着细碎的电流声。

    徐凤霞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电话的杂音吵得她心烦意乱，旁边还站着两个大活人，她这账根本算不下去。

    “师傅，您能快点吗？”徐凤霞忍不住催促道。

    “马上，马上就好。我测一下线路电压。”

    冯建设低着头，手里拿着探针，在电话线接口处戳来戳去。

    他的目光却根本不在电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