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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膏婆伸手,轻轻抚过铁锅锅耳。那动作很熟稔,也很温柔,像老妇人摸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伴。「老身想了很久,还是来了。」
宁拙问道:「婆婆为何想加入南明寨?」
熬膏婆笑了笑。
她笑起来时,脸上皱纹舒展开,带着烟火气。
「因为老身想熬更好的膏药,治更多的病。」她道,「膏药贴在人身上,贴的是药,治的是病,暖的是心。朱雀之火若能熬膏,药性温良,药力上长。贴在伤处,就像春风能慢慢渗透进去。」
「婆婆愿来,是南明寨的幸事。」宁拙说道,「南明寨正缺医药、膏贴、伤后调养之人。婆婆入寨之后,可主持外伤膏药一项。万应膏、续筋膏、寒痛膏、疮疡膏,都可列入寨中常备。」
「所需药材,由我安排人统计。若药材不足,便由寨中采买。若能自种,便和百草翁、林惊龙那边接洽,在扶日锁阳升云坛外圈开辟药圃。
熬膏婆点头:「好好,就听公子你的安排了。」
宁拙来到南明寨的这一天,没有干别的事情,单就是招纳新人了。
流金客、厨老、公孙炎、盘丝娘子、张大胆、烹石叟、熬膏婆————
南明寨的规模不断扩张,再不是几个元婴债主撑起的临时架子。
它开始有了真正的血肉。
一个能活下去、能扩张、能吸纳各色人物的势力。
厅中许多修士看着宁拙主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渐渐有了两个相同的意识。第一,南明寨的一部分,宁拙说了算。第二,南明寨这扇门,是真的打开了。
接下来几日,南明寨的会客厅几乎没有冷清过。
有人带着机关匣而来。
那是一名瘦高青年,脸颊凹陷,眼神却亮,背后背着七八只木匣,匣盖上都刻着小小飞鸟。他进门后,看向宁拙,说自己擅长机关鸟,有幸看到宁拙之前和流金客的战斗影像,想要向宁拙讨教机关飞鸟的操纵、研制。
有人带着灵植种子而来。
一位圆脸女修穿浅绿裙衫,发间插着几枚鲜嫩叶片。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盆,盆中几根淡紫草芽轻轻摇晃。她说自己能种阳田,能养火草,也能替灵植驱虫。
还有一位老符师,白眉垂到眼角,手指枯瘦如柴。他身上挂满符囊,走路时符纸沙沙作响,像一丛秋叶被风吹动。他见面的时候,没有多说话,只摊开一沓驱邪符、稳火符、
镇脉符,让宁拙查看,验证自身价值。
宁拙一一接见。
他没有端架子,也没有故作亲热。
每一个人进来,他都态度认真。
比如对擅长机关鸟的瘦高青年,他问机关鸟能飞多远,能否在赤金阵光中稳定传信,若遇云气扰动,如何校正方向。
对圆脸女修,他问阳田开在扶日锁阳升云坛哪一侧最合适,火草喜阳却忌燥,如何以云气缓冲。
对老符师,他没有只看符箓品相,而是问符纸来源、朱砂比例、催动时对修士法力的负担。
这些问题问得细,也问得准。
许多原本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的修士,被他三言两语问出底细,顿时收起轻慢。
有人紧张,有人欣喜,也有人暗暗心惊。
他们渐渐发现,宁拙并非只是名望大、背景深,以及拥有正道手腕。这个少年是真的懂许多东西。机关、阵法、火行、阳道、丹道、符箓、灵植————哪怕只是浅浅点到,也能让人感觉他心中有数,绝不会被轻易蒙骗。
几日下来,南明寨的花名册一页页增加。
孙灵瞳、青炽继续参加兴云小试,颇有斩获。
他们当然也在关注宁拙、南明寨的情况。
青炽忍不住为宁拙担心,对孙灵瞳道:「孙大哥,一下子收了这么多人,公子记得住么?」
孙灵瞳盘着腿坐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枚灵果,咔嚓咬了一口。
他笑嘻嘻道:「别人记不住,我家公子肯定记得住。他那大脑袋可不是白长的。」
青炽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什么十分可靠的道理,然后又板起脸,露出不悦之色:「你个小小书童,怎能妄议你家公子呢?」
孙灵瞳一怔,旋即嘻嘻笑了起来:「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又咬了一口灵果。
孙灵瞳想起自己最近一次和宁拙的对话,他对宁拙表示,你这样广纳新人,只怕里面探子很多。
宁拙当时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我知道。」
孙灵瞳挑眉:「知道你还收?」
宁拙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笑意:「老大,本来的南明寨,难道就干净么?」
孙灵瞳一怔,随即嘿了一声。
南明寨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门派,也不是家族,更不是某个功法传承凝聚出来的山头。
它是债务牵起来的组织。
最早那一批人,九火龙君、纯阳子、谭诛、土元子、红袍客,各有来历,各有心思。
后来加入的司徒星、沈玺、林惊龙,背后都有超级家族。祝家、儒修、铁狂、丹霞峰,各方暗手更是早就伸了进来。
南明寨原本就是大杂烩。
一锅汤里早已放了许多味道,再多几味,也不算稀奇。
「他们派人进来,是想来看我们。」
「而我收下他们,是让他们也被南明寨拘住,为我所用。」
孙灵瞳眼珠一转,彻底明白过来。
宁拙不是怕复杂,也不怕内鬼。
他是在主动制造复杂,主动招收内鬼。
以前的格局,南明寨人数稀少,纯阳子、谭诛这些元婴的权威就会格外沉重。土元子几乎站在宁拙这一边,但战力、声望都不足以压住场面。
大量新人涌入,局面就不一样了。
这些元婴的权势会被不可避免地稀释。
而新人需要安排。
新人需要资源。
新人需要名册、功劳、职位、规矩。
谁来分配这些?
是此刻坐在主位上,手握南明火炉,负责内务的宁拙!
人越多,事越多。
事越多,宁拙能伸手的地方越多。
他的权力就越大,声望也就越高。
孙灵瞳想明白这一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家伙,你这是用新人释老人的权啊。」
宁拙神色认真:「老大,这叫扩张组织,健全架构。」
孙灵瞳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正道,你说了算!」
三光道天洞府的厅中,光影晃动,宁拙年轻的脸庞被炉光照得温润清亮。可他的眼神却一点都不稚嫩,像一口深井,映着天光,也藏着水下的暗流。
孙灵瞳看着宁拙,忽然有些感慨。
他认识宁拙太久了!
他还记得这小子小时候被宁家冷落,低着头,默默忍着,不声不响地学机关,揣摩人心,效仿蒙家城主等高层做事。
如今这少年,面对元婴、世家、魔修、散修、商人、探子,已经能从容地把所有人都纳入棋盘。
孙灵瞳心里一暖,又有莫名的许多骄傲。
「出山游历,小拙进步太快了。他已经变得非常可靠,尤其是在正道方面,很多都是我想不到的了。」
内务堂这一次有个兴云小试,历届都会举办,叫作「金匮试盗」。
万象宗内务堂,掌管宗门库藏、账册、赏罚、俸禄、灵材调拨、任务功勋核算,可谓万象宗这座庞然大物的脉络与肠胃。
金匮试盗这门小试的内容,是邀请参加飞云大会的修士前来,尝试盗取藏宝阁。
主事之人,乃是内务堂副堂主之一阮衡秋。
阮衡秋乃是元婴中期修士,道号「锁箧仙姑」。
她年纪已不轻,却并不显老,面容清瘦,眉眼细长,鬓边夹着几缕银白发丝,常穿一身深青色窄袖法衣。
法衣上没有绣龙凤祥云,只在袖口和衣摆处缀着细小铜扣。那些铜扣并非装饰,而是一枚枚微缩锁符,随着她走动,偶尔会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她腰间常年挂着一串小钥匙。
钥匙不过七枚,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白玉的,有玄铜的,有黑木的,还有一枚像是由半透明云晶雕成。
她站在藏宝阁外的白玉高阶上,袖手而立。她看着今日前来试炼的修士,神色平淡:「诸位来试,不算犯禁。内务堂要知道,藏宝阁的防御到底还可靠几分。若恶意伤人,直接逐出小试,严格处置。若能试出漏洞,内务堂另有赏赐。」
孙灵瞳在人群里,双眼发亮。
他今日扮作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修士,脸色微黄,鼻梁上贴了一点假痣,衣服也穿得灰扑扑的。
「这小试好啊。」孙灵瞳舔了舔嘴唇,心里热得发痒。
他来到万象宗总山门,早就憋闷,得知还有这种小试,立即赶过来参加,一定要狠狠地过把瘾。
阮衡秋让出通道,她身后藏宝阁的大门缓缓开启。
轰隆隆。
那门不是寻常木门,而是两块巨大的沉金石。门面没有雕花,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阵纹。
修士们蜂拥而入。
孙灵瞳也夹杂其中,摩拳擦掌。
藏宝阁入门之后,便是一条笔直长廊。
廊顶悬着三十六面小小铜镜,每一面铜镜都只有巴掌大小,镜背刻着日纹,镜面却清亮如水。它们不发刺眼强光,只洒下一层淡金色的薄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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