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赫是在苏梓依和傅熠城大婚的一周后才得知这一“旧闻”的，彼时他正出门丢垃圾，怎料耳朵没能得闲，把邻里大妈之间的八卦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欸，你听说了吗？傅家的三公子结婚了！”

    “傅家，哪个傅家？”

    “就是那个顶顶厉害的傅家，还压黎家一头的那个。”

    “哟，那可了不得！”

    “可不是，新闻都播了，那场面，看得我叫一个眼花缭乱咯！”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不一样哦。”

    “……”

    黎赫的脚步顿在自家门前，背往后仰，斜斜倚在临近的墙角上，他抿紧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倏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谈不上自我封闭，但他也算下定了决心跟过去的生活划清界限，刻意回避有关黎家，甚至傅家的一切。

    但天不遂人愿，傅熠城和苏梓依的婚礼盛况空前，热度持续不减，甚至成了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热闻，他避无可避，最终到底还是进了他的耳朵。

    每每想到苏梓依，他的心情都复杂无比，在他的定义当中，那是一个被他冒犯了，还差点酿成大错，却顶着他妹妹的名头的尴尬存在。

    比起黎振庭和程雪莉，他更难以面对的，其实是苏梓依。

    说没有半丝愧疚，那是假的。

    深吸口气，他摸出根烟点上，狠狠抽了好几口，想要麻痹自己本就不怎么清醒的神经。

    “黎赫，你这是干嘛？”

    今天休假，倪可难得睡了个懒觉，自然醒后起床出门买菜，准备好好犒劳自己一顿，祭祭馋了许久的五脏庙，却在门口遇见了闷头抽烟的黎赫。

    她下意识皱眉。

    难道这人的烟瘾又犯了？

    那次清吧偶遇，这位落魄少爷用一个请她帮忙找房子的由头便缠上了她，耍赖一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从隔壁小区的变成了跟她对门的邻居，细细想来，找房子这事儿其实压根用不着她。

    但也因此，三不五时的接触下来，她才发现这男人不仅自上次重伤之后，搞垮了身体，还积了一身的坏毛病，烟酒都要上手，而且瘾大，平时除了出门拿外卖和倒垃圾之外，他能把自己憋屋里一个月。

    凭着护士的职业本能和幸存的良知，她好几次看不下去，借着他曾经医护人员的名义，好不容易才拖着人出去见见光，散散味儿，就怕真发霉了。

    不过这男人在他自个儿家里往死里颓废也就算了，怎么还跑到她家门口抽烟？存心让她吸二手烟不成？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在倪可眼中，黎赫已经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浪荡公子、富家少爷，都是血肉之躯，用黎赫自己的话来说，他不过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当然，这句话不排除有博取同情的嫌疑，倪可一直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

    “不干嘛，就是出来透透气。”黎赫神色落寞，侧头躲开倪可探究的目光，避重就轻地回答。

    彻底脱离黎家之后，他整个人又清减了不少，身形单薄瘦削，眼眶深深往下陷，肤色白得不正常，气色很差。

    倪可担忧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审视和不赞同，“你再这么糟蹋你自己的身体，连医生也救不了你。”

    她不是开玩笑，上次她强拉着黎赫去检查身体，报告上有好几项数值都显示不正常。

    这个男人在玩儿命。

    “无大碍的。”黎赫不甚在意地笑笑，吐出一口烟圈，没怎么把倪可的话放在心上。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哪儿那么容易死。

    倪可摇摇头，转身走了。

    上帝只救自救者，如果连黎赫自己都不在乎，她一个旁人又能置喙什么。

    看着倪可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和离开的背影，黎赫突然觉得入口的烟味儿变得格外苦涩呛人，烦躁地把烟掐灭，掷到地上。

    他也非常厌恶自己眼下的状态，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思绪纷杂繁乱得好似一团搅在一起烂麻绳，怎么也理不清，每天活得浑浑噩噩，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他身处深渊，再往前一步，便是暗黑地狱，他明白，倪可会是他渴望向往的归途，但他怎么也找不到退路。

    泥淖深陷，无法自拔。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黎赫以为这将变成一个无解的局，直到有一天，慧嫂叩开他的房门。

    黎赫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再见到程雪莉时，会是这样的情形。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容光不再，整个人消瘦得可怕，精神萎靡，几乎不成人形，头发由于做化疗脱落很厉害，索性剃了干净，罩了个勉强能遮住额头的帽子，口鼻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呼吸很困难的样子，意识也在一点点流失。

    如果不是还有个慧嫂兢兢业业地守在她身边，黎赫根本不敢确认这就是他曾经那个趾高气扬的名义上的母亲。

    他神色微震，深锁的眉心暴露了他的情绪。

    “少爷，夫人吩咐过，待她离世，她名下的一半财产归你。”

    慧嫂历来这样，身为程雪莉的人，既扮演爪牙，按她吩咐做尽一切阴损之事，又充当耳目和传声筒，上行下效。好比现在，不紧不慢地告诉黎赫，关于程雪莉的医嘱内容。

    慧嫂是程家老爷子在程雪莉幼时就养在黎家的，算是世家小姐的教养嬷嬷，在程雪莉嫁给黎振庭之后又跟着进了黎家，古时候所谓的心腹奴仆，大抵如是。

    不得不说，慧嫂是一名十分称职的心腹，但主人这般模样，她还能不露丝毫破绽，维持如此平静的模样，黎赫表示无法理解，抑或，这样的人天生冷情，情绪波动极小，那倒无可厚非。

    只是……

    少爷？

    他明明记得，他已经被黎家舍弃了，就连名字都被驱逐出了黎家族谱，他现在算哪门子少爷？

    “慧嫂，你怕不是糊涂了吧？”黎赫捏紧拳头，忍着不去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当下没绕弯子，问得直白。

    慧嫂低垂下眉眼，皱纹宛若浅浅沟壑横陈在脸上，面无表情，“我说的字真确凿，句句属实，遗嘱经过了律师公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并留有录音备份，少爷若不信，大可查证。”

    查证什么？

    黎赫撇嘴，他只是觉得不太真实，更想不通，冷漠自私了二十几年的母亲怎么就突然转性，替他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