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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被打回原形、碾到尘埃里的假太子现在凭空得了一笔巨额财产,我是不是该欢欣鼓舞地跳起来?”黎赫面带嘲讽,冷言嗤笑。他以前虽然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对黎氏的经营完全没有概念,但程雪莉身为程家的大小姐,又是黎家的当家主母,名下资产之丰厚,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不过被当成工具利用得久了,他真没敢起觊觎之心,奢望这笔财产能有他的份儿。
毕竟毫无血缘关系,不是吗?
黎赫想,他是变得越来越有自知之明了。
“……”
慧嫂沉默一瞬,正要开口,病床上忽然起了动静。
一只如枯枝般干瘦蜡黄的手从被子下颤巍巍地伸出来,艰难地拔掉氧气罩,眼皮掀开,露出的眼珠子黯淡无光,浑浊一片,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蠕动:“来了?”
黎赫身体猛地一僵,脑子就跟老化生锈的铁疙瘩似的,整个人杵在那儿,没吭声。
程雪莉的另一只手也跟着动了,露出一截病态苍白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纤细脆弱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指间却捏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黎赫惊诧莫名,这是信上佛了?
黎赫的到来让程雪莉的意识恢复了几分清明,她让慧嫂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头坐好后挥挥手,示意慧嫂退下。
大小姐的派头倒是拿了个十足十。
黎赫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心绪。
说到底,他当初是被扫地出门,灰头土脸的,并不光彩。
往日的父亲母亲对他决绝而无情,他并不愿意没脸没皮地上赶着对她嘘寒问暖,虽然不用猜也能想到……她大概是得了什么绝症。
没幸灾乐祸,已经是感念她的养育之恩了。
黎赫唇角紧绷,额头的青筋突起,自嘲地想。
“让你看笑话了。”
程雪莉的嗓子眼里就像灌进了一大把粗砺的沙子,嗓音粗噶喑哑得紧,连她自己都听得一阵难受,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慧嫂回来替她挠挠耳朵。
“……没有。”
面对程雪莉的病容,黎赫到底没能尖酸刻薄到故意刺激她。
嗯,他时刻警示自己,不要效仿黎振庭和程雪莉之流,不要变得毫无底线,要做一个有良知的人。
程雪莉呵笑,倒没去辨认黎赫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一口血卡在喉头,尝到一股子浓厚的铁腥气,咳嗽几声,嗓子撕裂般疼痛的间隙发出几丝微弱不规律的气音。
前些日子她就开始吐血了,期间昏迷了好几次,医生说肿瘤已经溃破,并入侵消化道,身子损耗严重,也许下一次昏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程雪莉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大限将至。
最初做化疗时,她还会嫌弃自己脸色难看,细致地打理自己,即便病入膏肓也不允许自己仪容有失。
但渐渐地,到了后来,连那头乌黑柔亮的秀发也保不住时,她索性不挣扎了,每天清汤挂面,这会儿更是任由自己的狼狈之态暴露在黎赫的眼前,对此没有任何不适感。
程雪莉轻轻捻弄手里的佛珠,眸子半开半阖,嘴里念念有词,看上去昏昏欲睡,人不甚清醒。
黎赫皱眉,不懂程雪莉想做什么,特意把慧嫂支出去,想来是有话要单独交代他的,但现在突然把他干晾在这里不理会是什么意思?
“你……”黎赫张口欲言,干耗在这里,他的心理和生理经受着双重折磨,他得离开,出去透口气。
“嘘——”程雪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示意他保持安静。
诵经过程中切不可被随意打断,否则便是对诸天神佛的亵渎和大不敬。
程雪莉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落得个不治而亡的凄惨下场,被病魔缠身的这两年,她的躯体几近被侵蚀蛀空,精神世界却因为一个偶然机会皈依佛门后得到了片刻的抚慰和安宁。
世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尝尽病痛折磨和化疗苦楚的程雪莉时常想,这报应来得太快,也应得太狠。
甚至不给她丝毫缓冲的机会,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人之将死,再考虑生前身后事已然徒劳,但即便上不了天堂,她也不想下无间地狱,因为那是无上佛光到不了的远方,并且据说那里千万亿劫,求无出期。
程雪莉突然怕了,每每想到这个可能,身子就抖得跟筛糠似的,惊惶地捏着佛珠不停搓转,只为求个心安。
“坐吧。”
良久,程雪莉叹口气,徐徐睁开眼睛。
望着黎赫的目光逐渐染上一抹凄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什么信佛,什么天堂地狱,不过是她的忏悔来得太猛烈迅疾,一时找不到出口,慌不择路之下便病急乱投医罢了。
最烂最糟的一面都被她瞧过了,黎赫无意在她跟前端着,强耐着性子在一旁坐下,拿眼睨着程雪莉,尚未脱离黎家前的那股二世祖的乖张气性又被激了出来。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时间跟你这瞎磨蹭,你也别想用点钱就能把我砸晕!”
又干又硬的字眼一个紧接一个地往外蹦,脑袋里不断闪现程雪莉当初待自己如何冷血无情,又如何把自己踩进泥里,贬低得一文不值,黎赫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心软就他妈的是蠢蛋加乌龟王八蛋!
程雪莉的身上插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一堆管子,黎赫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院,却也把那堆玩意儿认不全,大抵知道是监护仪在运作。
看着看着,他终究还是红了眼眶。
如果说倪可是他现在向往的归途,那么在倪可之前,他曾经最渴望得到的,是来自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的母爱。
即便最终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泡影,无需他自己动手,便轻易被戳破。
但看着她这副模样,黎赫的心脏好似被绵密的针头扎刺,冒血地疼。
程雪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她太久没见过黎赫这副表面上故意耍少爷脾气,实则求关注的别扭模样了。
以前参不透,当然,更可能是压根儿不关注,也就不在意,无所谓参透不参透。
程雪莉想,她的前半生过得太荒谬,毁得太彻底,错失了太多美好。
“我叫你来,一是把属于你的那份财产给你,二是……想让你帮个忙。”
二十几年前从慧嫂手中接过婴儿的那一幕忽然变得尤为清晰,依稀间,程雪莉恍惚能看到彼时那小小少年望着自己时殷切期盼的双眼。
此时,程雪莉用同样的眼神望着他。
黎赫绷着脸,硬生生把泪意给憋了回去,故意恶声恶气地问:“什么忙?”
他才不稀罕什么财产,只是好奇,什么事情能让他骄傲冷艳不可一世的名义上的母亲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求他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养子帮忙。
到时候他一定要甩脸子,极尽嘲弄,对她狠狠折辱一番,将她的自尊踩在脚底,然后冷冰冰地丢下“休想我帮忙”几个大字,以泄心头之怨愤。
“我想见见梓依。”这句话说得极轻极轻,连伴随而来的呼吸声都是浅浅的,若不是黎赫全神贯注,听得分外认真仔细,不一定能听清。
黎赫的表情蓦地变得异常古怪,见鬼似的打量程雪莉,“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不然,她想见苏梓依,怎么会叫他帮忙。
“我想见她,其实,你也想见她的,难道不是吗?”程雪莉语速极慢,说话很费力,就这么一会儿,已经累得微喘。
“不是!”黎赫下意识否认。
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无措感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倔强地加重语气,强调:“你不要自以为是,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的身上,我早就不是任你随意操控的棋子!”
慌张之下,没控制住就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把心里话全吐了出来。
最后一句,是他一直以来的心声。
“你该见见她的,我也该见见她,她是所有症结所在,只有她亲手解开了这个结,你这辈子接下来的日子才能得以安生……”而我,也才能彻底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程雪莉有意回避黎赫质问般的控诉,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
黎赫倏地沉默下来。
弥留之际,她想要忏悔了,便找上他,不管不问,不顾他的意愿就要把她的一半财产留给他,甚至还想扰苏梓依的清静,拜托他去找苏梓依来见她。
换个角度,她想要拯救他这个养子,或许……还有弥补那个被她遗弃了许多年的亲女?
可是,还来得及吗?
黎赫回忆起当年在酒店套房内的那张惊恐无助的苍白小脸和事后往自己身上压来的两个彪形大汉,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且肮脏不堪,恐怕这辈子都难以跨过那道坎。
“为了你我的安生,去破坏她的安生,凭什么?母亲,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自我又自私。”黎赫缓缓开口,承了程雪莉的一番好意,再次唤了她一声母亲。
呵,母亲,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称呼。
这两个字盘旋在舌尖,只让他觉得艰涩干苦。
程雪莉错愕地怔在那儿。
久久无言。
“罢了。”
她闭上眼睛,仿佛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虚虚只剩了个空壳子。
“或许你说得对,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来见我呢。”终归是痴人说梦了。
黎赫离开前,候在病房门口的慧嫂叫住了他。
“少爷,请留步。”
黎赫转身,疲惫地揉揉眉心,眼角斜斜地瞥她一眼,“怎么?”
他亲妈早死了,养母也快死了,他需要赶快回去把整个屋子的窗帘拉个严严实实,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慢慢消化这个事实,以及……舔舐伤口。
“如果可能,请你答应夫人的请求,务必要试一试,我特意了解过,小姐心善,或许会……”
“够了!”
黎赫陡然拔高音量打断她,脸色变得格外难看,“要我重复几遍,我不会帮她做这件事。”
他自然听出来了,慧嫂口中的“小姐”指的是谁——
黎家真正的大小姐,他名义上的妹妹:苏梓依。
慧嫂目光哀求地看着他。
夫人这一生命苦,怎能连如此微小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
黎赫错开她的视线,提步迅速走远。
……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黎振庭最后并未跟程雪莉离婚,黎家也没有刻意捂着程雪莉的情况,很快,黎家当家主母病危的消息传遍整个上流社会圈子。
苏梓依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起初,黎振庭辗转通过好几个人,间接传了口信给苏梓依,表示他想见她,苏梓依只是付之一笑,并没有理会。
后来,慧嫂费尽心思寻了个机会,直接堵上了苏梓依。
当时,苏梓依正带着已经两岁的苏九泽去苏家看望苏爸苏妈。
小九打小便是个沉静如水的性子,可当看见一个陌生姥姥拦住自家妈咪的去路时,那双黑白分明、清澈明润的鹿眼仍然划过了好奇的光芒。
懵懂的眸子里带了探究,小身子躲在苏梓依的背后,注意力却一直在慧嫂的身上。
“妈咪,她是谁?”
白生生的小手指头在苏梓依面前虚指了一下,她摸摸自家儿子的小脑袋,如实回答:“妈咪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她。”
转头便对上来人,“你是谁,有事吗?”
这人不由分说堵人拦路,惊了她的宝贝儿子,她实在给不了她什么好脸色。
“小姐,夫人想见你,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如此一来,苏梓依立即明白对方是谁了。
黎家的人,确切来说,是她的生母程雪莉的人。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苏梓依拒绝得干脆,拉着儿子的手准备离开。
“等等!”慧嫂突然拉住她的衣角,急切地说:“小姐,你是夫人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遗嘱上指明的第一遗产继承人,夫人行将就木,再不去就迟了啊!”
苏梓依不堪其扰,不悦地看着拉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眼利如刀,冷冷丢下一句:“她亲手斩断了这段母女缘分,何必再见?”
即便再见又能怎样,还不是相顾无言。
血脉?遗产?那是什么东西,意图栓住她的枷锁吗?
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谁跟谁都不相干,岂不是很好?
她没有找她讨要说法,她倒对她纠缠不休起来。
“小姐……”慧嫂还想再劝。
夫人已经断了跟小姐见面的念想,但她还不愿意放弃,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她也要抓住。
“缠着我,你没好处,快走吧。”苏梓依已经处于愠怒的边缘,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只得厉声警告。
慧嫂的手一抖,默默缩了回去。
一大一小的身影逐渐远去,苏梓依牵紧小儿子的手,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才惊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僵直麻木了,全身猛然脱力般松懈下来。
“妈咪?”苏九泽动动被苏梓依握在手里的小手,软软地唤她。
苏梓依回神,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涌现一抹自责,“对不起小九,妈咪是不是弄疼你了?”
苏九泽摇摇头,“不疼。”
年幼的他其实不太能听懂刚才苏梓依和慧嫂的对话内容,也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和句子,但是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妈咪现在不开心,很不开心。
本能地,就想要安慰她。
“妈咪,抱抱。”小家伙朝着苏梓依伸出双手。
苏梓依的心蓦地一暖,一把抱住苏九泽,整颗心熨帖而滚烫。
她努力变得坚强,却无法让自己的心固若金汤,所幸,当她想要软弱时,还有人给她力量和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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